扬州事了,高德与敖雪踏上归程。
他们没有原路返回东海,而是选择了另一条路——通天河水道。
通天河,九洲第一大河,发源於极西崑仑,流经四州,最终匯入东海。沿河而行,可直达云梦泽上游,再转道洞庭,比绕行东海近了一半路程。
“走水路。”高德说,“正好看看这扬洲的风土人情。”
敖雪自然没有意见。
两人买了一艘灵舟,沿通天河溯流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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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行数月。
两岸风光,与东海截然不同。
东海辽阔无垠,一眼望去儘是汪洋。
通天河两岸,却是青山叠翠,村落点点,时有渔歌唱晚,牧笛悠扬。
敖雪立於船头,看得入神。
她在龙宫长大,后来隨高德辗转云梦、九幽、咸阳、扬州,见的不是战场就是废墟,不是绝地就是死城。
如今这般安寧的人间烟火,她竟是第一次见。
“大王,”她忽然开口,“你说,那些凡人,知道这世上有修士吗”
高德想了想。
“知道一些。”他说,“在他们眼里,修士就是传说中的仙人。飞天遁地,呼风唤雨,无所不能。”
“但他们不知道,修士也有修士的烦恼。”
敖雪问:“什么烦恼”
高德望向远方。
“凡人烦恼的是生计、病痛、生死。”
“修士烦恼的是境界、法宝、大道。”
“说到底,都一样。”
敖雪沉默片刻。
“那……我们修的,到底是什么”
高德没有立刻回答。
良久,他轻声道:“我以前也不知道。”
“后来在咸阳,祖龙告诉我一句话。”
敖雪问:“什么话”
高德道:“修行的尽头,不是成仙,不是长生,而是——看清自己。”
敖雪怔住。
高德看著她。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带著你吗”
敖雪摇头。
高德笑了。
“因为你让我看清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虽然是一条鱼变的,”高德说,“但我不想一辈子躲在淤泥里。”
“我想看看,这天到底有多高。”
“这地到底有多厚。”
“这大道,到底有多少条。”
他顿了顿。
“而你,愿意陪我看。”
敖雪沉默。
然后,她转过头去。
高德看见,她的耳根,微微有些红。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望著两岸青山,任灵舟隨波逐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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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三日。
灵舟行至一处宽阔水域。
这里河道骤然变宽,两岸山势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沼泽。
沼泽中,长满了荷叶。
不是寻常荷叶。
每一片荷叶,都有十丈方圆。
每一根荷茎,都有三人合抱粗细。
荷叶层层叠叠,铺满整片水域,一眼望不到边际。
“这是……”敖雪倒吸一口凉气。
高德也愣住了。
他活了数百年,见过无数奇景,却从未见过这般景象。
万亩巨荷塘。
荷叶如盖,遮天蔽日。
荷茎如柱,撑起一片绿色的天。
荷塘深处,隱约可见一座巨大的、粉白色的——
花苞。
那花苞高约百丈,尚未绽放,却已散发著淡淡的清香。
清香之中,隱隱蕴含著一丝大道之力。
“大王,”敖雪声音发颤,“那是什么”
高德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著那座花苞。
盯著花苞顶端,那一道若隱若现的身影。
那是一只蛙。
一只巨大的、通体金黄的蛙。
它蹲在花苞顶端,双眼微闭,仿佛在沉睡。
它的体型,与那百丈花苞相比,显得极小。
但高德能感应到——
那小小的身躯中,蕴含著极其恐怖的力量。
比他见过的任何五阶都强。
比司徒空——也不差多少。
“五阶。”他轻声道。
敖雪瞳孔骤缩。
“五阶!”
高德点头。
“而且,不是普通五阶。”
他盯著那只金蛙,一字一句道:
“龙之九子——蒲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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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牢。
龙之九子之一,排行第四。
形如蛙,性好鸣,喜居莲花之上。
传说中,蒲牢的鸣叫声可震九天,是天地间最洪亮的声音。
但眼前这只蒲牢,却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高德心中一动。
他想起《山海秘录》中的一段记载:
“蒲牢者,龙子也。性好鸣,然遇巨鯨则噤声。故常居莲花之上,以避鯨患。”
原来如此。
这只蒲牢,不是不鸣。
而是在等。
等一个值得它鸣叫的人。
就在高德沉思时,那只蒲牢忽然睁开眼。
两道淡金色的光芒,自它眼中射出,直直落向高德!
那光芒中没有敌意。
只有审视。
“后辈……”
一道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在高德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虽不大,却震得高德神魂微颤——不愧是善鸣之物。
“你身上……有祖龙的气息。”
“还有……域外的东西。”
“有趣。”
“过来,让本座看看。”
高德沉默片刻。
然后,他对敖雪道:“你在此等我。”
敖雪一怔:“大王”
“没事。”高德道,“它若想对我不利,早就动手了。”
他一步踏出,掠向那株撑天巨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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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莲之巔。
宫殿顶上。
高德落於蒲牢面前。
近距离看,这蒲牢不过丈许大小,通体淡金,皮肤细腻如玉。它的龙首微昂,双眼中透著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
但那双眼中,也有一丝——
孤独。
“坐。” 蒲牢道。
高德盘膝坐下。
蒲牢打量著他。
良久,它开口:
“你得了祖龙的太阿剑。”
“也得了他的传承。”
“但你的道,不是祖龙的道。”
高德点头。
“我的道,是我自己的。”
蒲牢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好。” 它说,“知道自己要什么,比知道怎么走更重要。”
它顿了顿。
“你知道,本座为何在此吗”
高德摇头。
蒲牢望向远方。
“本座在此,守了十万年。”
“守这株莲。”
“等一个人。”
高德心中一动。
“等谁”
蒲牢收回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
高德一怔。
蒲牢缓缓道:
“当年祖龙登仙失败,临死前,曾传讯给本座。”
“他说,若有一日,有人持太阿剑而来——”
“让本座,带他去一个地方。”
高德问:“什么地方”
蒲牢没有回答。
它只是抬起前爪,轻轻点在虚空。
虚空之中,浮现出一道门户。
那门户通体金色,门上刻著无数龙纹。
门户之上,四个大字——
“龙门界”
高德瞳孔骤缩!
这就是龙族祖庭。
那是龙族的发源地,是所有龙族血脉的源头。
传说中,祖龙便是在那里诞生,然后走出,开创了龙族一脉。
但祖庭早已消失。
据说在祖龙登仙失败后,祖庭便封闭了,再无人能找到。
“它在哪儿”高德问。
蒲牢道:“就在这莲花之中。”
高德愣住了。
这株撑天巨莲,竟然是龙族祖庭的入口
蒲牢点头。
“本座守了十万年,就是在等一个人。”
“一个有资格踏入祖庭的人。”
它看著高德。
“你,有这个资格。”
“但——”
它顿了顿。
“你体內那枚幽绿的种子,是域外之物。”
“踏入祖庭之前,你必须先把它炼化。”
“否则——”
“你会把域外的东西,带进龙族圣地。”
高德沉默。
他知道蒲牢说的是对的。
那枚幽绿种子,来自域外邪神。虽无恶意,却终究是外物。
若不炼化,贸然带入祖庭,后果难料。
“如何炼化”他问。
蒲牢道:“本座助你。”
它张开嘴。
“吼——!!!”
一声低沉的鸣叫,自它口中发出。
那声音不大,却蕴含著某种天地至理。
音波入耳,高德浑身一震!
他感觉自己的神魂,被这声音轻轻托起,悬浮於虚空之中。
丹田之中,那颗金色的龙珠,与那枚幽绿的种子,同时震颤!
“域外之道,亦是道。” 蒲牢的声音响起,“大道三千,不分彼此。”
“若能將其融入自身之道——”
“你的道果,將比任何人都完整。”
金色的光芒,与幽绿的光芒,在高德体內交织。
交融。
融合。
蒲牢的鸣叫声,如春雨般滋润著这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
高德睁开眼。
丹田之中,那颗金色的龙珠,已经变了。
它不再是纯粹的金色。
而是金色与幽绿交织,化作一种全新的顏色——
混沌金绿。
龙珠中央,一枚拳头大小的果实,静静悬浮。
那是——
道果。
他抬起头,望向蒲牢。
蒲牢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成了。” 它说。
“道果已成,內天地自开。”
高德闭目內视。
果然。
丹田之中,那颗道果轻轻脉动。
每一次脉动,都有无数细密的纹路扩散开来,在他体內开闢出一方——
天地。
那天地不大。
方圆不过百里。
却有山有水,有天有地。
有雷霆轰鸣,有杀戮之息。
有因果流转,有轮迴往復。
有——他走过的一切路。
有——他悟过的一切道。
“这就是……內天地。” 他喃喃道。
蒲牢点头。
“从今日起,你便是行走的一方天地。”
“举手投足,皆有天地之力相隨。”
“六阶之下,无人是你对手。”
高德沉默。
良久,他睁开眼。
望向蒲牢。
“多谢前辈。”
蒲牢摆摆前爪。
“不必谢本座。” 它说,“这是你自己走出来的路。”
“本座只是……吼了一嗓子。”
它顿了顿。
“况且——”
它望向高德身后。
那里,敖雪正立於灵舟之上,遥遥望著这边。
“你带著一个血龙后裔。”
“她虽血脉不纯,却有潜力。”
“好好待她。”
“龙族,需要新的血脉。”
高德一怔。
蒲牢没有再多说。
它只是抬起前爪,指向那朵巨莲。
“去吧。” 它说,“去祖庭。”
“去见见那些——等你的人。”
高德想问“等我的人是谁”,蒲牢却没有给他机会。
它张开嘴。
“吼——!!!”
这一次,声音如雷!
音波化作一只无形巨手,托起高德,將他送入那朵巨莲之中!
莲花花瓣,层层绽放。
高德的身形,消失於花心深处。
敖雪在灵舟上惊呼:“大王——!”
蒲牢低头看她。
那双淡金色的眼中,带著一丝温和。
“放心。” 它说,“他很快就回来。”
“你在此等著便是。”
它重新蹲下,闭上眼。
仿佛一切,都与它无关。
只有那朵巨莲,依旧静静绽放。
等待著。
十万年的等待。
终於等到了该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