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那道光门的瞬间,凌天感觉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中醒来。
身后,那片无垠的星空缓缓消散,化作无数光点,最终彻底隐没。只有怀中那枚晶体传来的温热,提醒着他,刚才的一切,不是梦。
水晶塔内,五色光芒依旧流转。
那五团被他释放出来的五行灵物,此刻正悬浮在塔内各处,静静地望着他们。水灵飘到他面前,轻轻蹭了蹭他的手,像是在告别。火灵不再暴躁,只是静静地燃烧着,赤红的光芒中,似乎也有一丝不舍。
“你们……”凌天看着它们,轻声说,“要留在这里?”
水灵微微发光,像是在点头。
它飘回原本封印它的位置,那里,碎裂的水晶已经重新凝聚,完好如初。水灵没入水晶,化作那片微缩的海浪,缓缓翻涌。
火灵、土灵、木灵、金灵,也各自归位。
五色光芒重新亮起,水晶塔恢复了他们初来时的模样。
只是塔顶那颗球体,不再透明,而是变成了淡淡的银白色,如同父亲最后留下的那枚晶体。
凌天抬头望着那颗球体,沉默了很久。
“走吧。”白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
凌天点头。
一行人离开水晶塔,穿过那片茂密的海草林,穿过那些古老的渊古族遗迹,回到那片幽暗的海底。
回头望去,那片遗迹已经消失在视野中。
只有那隐约可见的、极其微弱的五色光芒,在深海的黑暗中,如同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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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比来时更漫长。
不是因为距离,而是因为心境。
凌天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游在前面,偶尔停下来辨认方向,然后继续前行。他的伤还没好,胸口那个贯穿的伤口虽然被白璃用冰系法术暂时封住,但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内脏,痛得他额头冒汗。
可他一声不吭。
白璃跟在后面,看着他倔强的背影,几次想开口,最终都咽了回去。
幽澜同样沉默。她握着斩怨剑,警惕地扫视四周,履行着护卫的职责。只是偶尔,她会看向凌天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担忧,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星辉是最难受的。
她年纪最小,藏不住心事。看着凌天那个样子,她想安慰他,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小脸上满是担忧。
潮汐之子趴在她肩头,蓝宝石眼眸同样望着凌天的背影,发出低低的、悲伤的呜咽。
它感应到了。
感应到凌天心里那股巨大的悲伤。
那股悲伤太浓了,浓到连它这小小的生灵,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就这样走了不知多久。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
终于,幽澜停下脚步。
“休息。”她说,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凌天没有回头,依旧向前游。
“我说,休息。”
幽澜身形一闪,挡在他面前。
凌天停下脚步,看着她。
那双眼睛红肿着,眼底布满血丝,却依旧倔强。
“我不累。”他说。
“我累。”幽澜说,“星辉累,白璃累,小家伙也累。你要拖着大家一起死吗?”
凌天沉默了。
他看向身后的白璃。
白璃的脸色苍白,周身的冰蓝光芒比之前暗淡了许多。她的伤本来就没好,刚才又强行用冰系法术帮他封住伤口,消耗更大。
星辉更是摇摇欲坠,小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潮汐之子趴在她肩头,同样萎靡不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好。”
他们找了一处隐蔽的礁石群,在最大的一块礁石背面停下。
白璃布下冰隐之术,将众人的气息彻底隐藏。幽澜盘坐在外围,斩怨剑横于膝前,闭目调息。星辉靠在她身边,很快就睡着了。潮汐之子蜷缩在她怀里,也睡了过去。
凌天独自坐在礁石边缘,望着外面那片幽暗的海水。
白璃走到他身边,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沉默了很久。
“想哭就哭吧。”白璃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这里没有别人。”
凌天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曾经被父亲握过。
“我小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父皇经常这样握着我的手,带我去看星星。”
“他指着天上的星星,告诉我哪颗是帝星,哪颗是杀星,哪颗是文曲星。他说,天儿,你以后要像帝星一样,永远在最亮的地方,照亮所有人。”
“后来他走了。我以为他不要我了。”
“再后来,我听说他死了。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
“可今天……”
他说不下去了。
白璃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却很稳。
凌天看着她。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如同两颗寒星。
“我懂。”她说,声音很轻,“我懂那种感觉。”
“我失去家人的时候,也是一个人扛过来的。”
“没有人陪我说话,没有人听我哭,没有人握着我的手告诉我,会好的。”
“所以我学会了不哭。”
“学会了把所有的软弱都藏起来,只露出最锋利的一面。”
“可这样,很累。”
“累到有时候,真想就这样放弃算了。”
她顿了顿。
“可后来我遇见了你。”
“你这个人,傻得很。明明自己都快死了,还要冲进来救我。明明自己都扛不住了,还要挡在别人前面。明明自己哭得像个孩子,还要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
“看着你,我就觉得,也许……我也不用一直那么坚强。”
“也许,偶尔软弱一下,也可以。”
她看着他,那双寒星般的眼睛里,此刻有光在闪烁。
“凌天,你不需要一个人扛。”
“我们都在。”
“我,幽澜,星辉,小家伙……我们都在。”
“你可以哭,可以软弱,可以像个孩子一样,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哭完了,我们一起走。”
“一起变强。”
“一起回去。”
“一起……把该讨的,都讨回来。”
凌天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紧她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两人就这样坐着,手牵着手,望着那片幽暗的海水。
很久,很久。
直到凌天的呼吸渐渐平稳,直到他眼底的血丝慢慢褪去,直到他脸上那种压抑的、快要崩溃的神情,终于松弛下来。
“谢谢你。”他轻声说。
白璃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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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整了大约两个时辰后,他们再次启程。
这一次,凌天的状态好了许多。
不是伤好了——那伤起码要养十天半月——而是心里的那股郁结,散了一些。
他依旧沉默,但那沉默不再压抑,而是一种沉静的、积蓄力量般的沉默。
他们继续前行。
海底的地形开始变得熟悉——那些曾经路过的礁石,那些见过的海沟,那些标记过的方向。
“快到了。”幽澜说,“再往前百里,就是静庭外围。”
众人停下脚步。
百里,对于修行者来说,不过是小半日的路程。
可这百里,却像一道无形的坎。
静庭。
那个他们逃出来的地方。
那个晦暗占据的地方。
那个……承载了太多记忆的地方。
凌天望着那个方向,眼神深邃。
“凌天哥哥。”星辉的声音响起,轻轻的,带着一丝颤抖,“我们……真的要回去吗?”
凌天看向她。
她的小脸上,有恐惧,有犹豫,也有一丝倔强。
“怕吗?”他问。
星辉咬着嘴唇,点头。
“怕。”她说,“那个人……晦暗……太可怕了。我……”
她说不下去。
凌天蹲下身,平视着她。
“怕,是正常的。”他说,“我也怕。”
星辉愣住了。
“你……你也怕?”
“嗯。”凌天道,“怕打不过他,怕保护不了你们,怕再看到有人死在我面前。”
“可我怕,还是要回去。”
“因为那里,有我们要保护的人。”
“有我们要讨的债。”
“有我们……必须面对的东西。”
他看着星辉,目光柔和而坚定。
“星辉,你可以怕。”
“但怕完之后,要站起来。”
“和我们一起,走完这条路。”
星辉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但她用力点头。
“嗯!”
她擦干眼泪,站直身体,小脸上满是决绝。
凌天站起身,看向白璃和幽澜。
两人同样点头。
“走吧。”他说,“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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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路程,比想象中更短。
当他们终于看到静庭那破碎的山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虽然海底无所谓昼夜,但那笼罩在静庭上空的灰黑色雾气,比之前更加浓郁了。
山门前,空无一人。
那些巡逻的弟子,那些站岗的守卫,都不见了。
只有那两座被毁的雕像,依旧倒在原地,无人收拾。
凌天停下脚步,神识全力扩张。
片刻后,他眉头微皱。
“里面……没人。”
“没人?”幽澜一愣,“怎么可能?晦暗呢?归寂派的人呢?”
凌天摇头。
“感应不到任何活人的气息。只有……那雾气。”
白璃凝神感应片刻,脸色微变。
“那些雾气……在吞噬一切。”
“吞噬?”
“不只是生命。”白璃道,“连灵力,连法则,连空间本身,都在被缓慢侵蚀。这样下去,整个静庭,都会被它彻底吞掉。”
凌天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不再犹豫,身形一闪,冲入山门。
穿过那片狼藉的广场,穿过那些空荡荡的殿宇,穿过那些被雾气侵蚀得面目全非的建筑——
最终,他停在了主殿前。
主殿的门,大开着。
里面,一片漆黑。
那黑暗,比之前更加浓郁,更加深沉,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而在黑暗深处,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幽绿色漩涡。
那漩涡的气息,和晦暗一模一样。
但又有些不同。
更……安静?
凌天缓缓走进主殿。
身后,白璃、幽澜、星辉、潮汐之子,紧紧跟上。
他们站在那个幽绿色漩涡前,望着它缓缓旋转。
漩涡深处,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面孔——那些是静庭弟子,是归寂派的人,是被晦暗吞噬的、无辜的生灵。他们挣扎着,嘶吼着,却无法挣脱。
而在漩涡的最中心,有一道极其微弱的、银白色的光芒。
那光芒,和父亲最后留下的那枚晶体,一模一样。
凌天的身体猛地一震。
“父皇……”
他喃喃道。
那银白光芒,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闪烁了一下。
然后,漩涡开始剧烈旋转!
那些扭曲的面孔,发出更加凄厉的嘶吼!
一股巨大的吸力,从漩涡深处传来,试图将他们全部吞噬!
“退后!”凌天厉喝,混沌劫骨全力运转,一拳轰出!
混沌潮汐拳!
拳芒与漩涡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漩涡剧烈震颤,旋转的速度慢了下来!
那银白光芒,趁机又闪烁了一下。
这一次,凌天看清了。
那银白光芒中,有一个人影。
一个苍老的、佝偻的、无比熟悉的人影。
父皇。
他被困在漩涡最深处,用最后的力量,维持着那一点光芒。
他在等。
等凌天回来。
“父皇——!!!”
凌天嘶声怒吼,不顾一切地冲向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