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但“龙渊”兵工厂的溶洞里却热火朝天。炉火正旺，映照着工人们汗涔涔的脊背和专注的脸庞。叮叮当当的锻打声与砂轮摩擦金属的尖锐嘶鸣交织在一起，谱写着一曲粗糙却充满力量的工业序曲。

    李昊站在一台刚刚组装好的简易水力锻锤旁，仔细观察着一位老师傅操作。锻锤在流水带动下，规律地抬起、落下，将烧红的钢坯锻打出初步的枪管形状。效率比纯粹的手工抡大锤提升了数倍不止。

    “好！王师傅，就这么干！注意控制火候，过火了钢材容易发脆！”李昊大声叮嘱着，声音在嘈杂的洞穴里依然清晰。

    “放心吧，李部长！这玩意儿，比俺们以前那土法子强到天上去了！”王师傅抹了把汗，黝黑的脸上满是兴奋。他是原金陵兵工厂的老钳工，几经辗转来到这里，成了“龙渊”兵工厂的技术骨干。

    李昊点了点头，心中稍慰。这水力锻锤，是他结合后世知识和当前能找到的材料，带着几个懂木工、铁匠的战士鼓捣出来的。虽然简陋，却标志着“龙渊”军工从纯手工向半机械化的微小但关键的一步。

    然而，就在他准备去查看隔壁林静婉负责的炸药配置车间时，一阵压抑的争吵声从溶洞入口处传来。

    “……老子不管什么狗屁流程！老子的连队就在山外跟鬼子伪军周旋，急需这批手榴弹！你们仓库里明明有，凭什么卡着不发！”一个粗豪的嗓门带着火气，是独立团三营长刘黑子。

    “刘营长，不是卡着不发，是手续不全！”负责军械库的，是原八路军总部派来的后勤干部张诚，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李部长立了规矩，所有武器弹药出库，必须有你们团部的批条，有我们后勤部的核对，还要登记编号！这是为了杜绝浪费，也是为了追查责任！你拿着连里的白条就来领，这不合规矩！”

    “规矩规矩！哪来那么多穷规矩！鬼子摸上来的时候，你跟鬼子讲规矩去？”刘黑子显然是急了，声音越来越大，“老子打鬼子还能有错了？耽误了战机，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周围干活的工人们不由得放慢了手中的活计，目光瞟向入口方向，窃窃私语起来。

    李昊眉头皱起，快步走了过去。

    “怎么回事？”

    看到李昊过来，张诚像是见到了主心骨，连忙上前：“李部长，您看，刘营长他……”

    刘黑子也转向李昊，语气稍微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不满：“李部长，你来得正好！你给评评理！我那边情况紧急，急需五十颗手榴弹应急，这张干事就是不肯通融！”

    李昊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先看向张诚：“张干事，刘营长说的情况核实了吗？”

    “还没有，”张诚推了推眼镜，“按照流程，需要先向独立团核实他们的作战计划和物资申请……”

    “核实个屁！等你们核实完，黄花菜都凉了！”刘黑子急了。

    “刘营长！”李昊声音沉了下来，“稍安勿躁。”

    他目光扫过两人，最后落在刘黑子脸上：“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规矩就是规矩，是保证我们有限资源用在刀刃上，防止混乱和贪污的保障。这不是针对你个人，是对所有部队一视同仁。”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但依旧坚定：“这样，你立刻派人，不，你亲自骑马回团部，找团长补批条。我让张干事这边先把手续准备好，批条一到，立刻发货，绝不耽误你一秒钟。同时，我会立刻派人去你所说的区域侦察，如果情况确实紧急，我可以特批你先领十颗应急，但后续必须补全手续。”

    刘黑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李昊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重重一跺脚：“行！李部长，我听你的！我这就回去！”说完，转身风风火火地跑了。

    张诚松了口气，看向李昊的目光带着感激：“部长，还是您有办法。”

    李昊摇了摇头，脸上没有轻松之色：“光是压下去不行。老张，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以后遇到这种前线紧急情况，核实渠道要更灵活，可以尝试用电台直接与前指或相邻部队确认，不能一味死守程序，耽误战机我们同样负不起责。”

    “是，部长，我明白了，我会改进。”张诚虚心接受。

    处理完这个小风波，李昊走进隔壁的炸药配置车间。这里戒备森严，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硝酸味。林静婉正带着几个心思缜密的女兵，严格按照流程称量、混合着“龙渊一号”炸药的成分。

    “刚才外面吵什么呢？”林静婉抬头，擦了擦额角的细汗。

    “一点小摩擦，制度和人情的矛盾。”李昊简单解释了一句，随即关心地问道，“怎么样？生产还顺利吗？”

    “还算顺利，”林静婉指了指旁边一堆黄色的块状炸药，“就是原材料的纯度还是不稳定，影响了批次的一致性。另外，我觉得我们的防潮包装还需要改进，太行山区春季返潮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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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这个问题要尽快解决。”李昊拿起一块炸药，仔细看了看，“我会让后勤想办法多搞些桐油和蜡纸。我们输不起任何一次因为装备问题导致的失败。”

    正说着，赵卫国铁青着脸，拿着一枚木柄手榴弹走了进来，直接递到李昊面前：“队长，你看看这个！”

    李昊接过来，入手就感觉不对。拧开底盖，抽出拉火绳组件，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拉火管和摩擦片之间的安装角度明显偏差，而且固定得松松垮垮。

    “哑弹？”林静婉也凑过来一看，俏脸微变。

    “不止是哑弹！”赵卫国语气带着后怕和愤怒，“这是今天早上准备发给警卫营训练用的批次里的！要不是我习惯性抽查，这玩意儿要是扔出去，拉弦后不炸是小，万一在手里或者身边延迟爆炸，后果不堪设想！”

    李昊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兵工厂内部，竟然出现了如此低级却又致命的质量问题！这已经不是技术问题，而是态度问题，甚至是……人的问题！

    是单纯的疏忽大意，还是……有别的原因？

    “查！”李昊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这一批次的所有手榴弹，全部封存，一枚也不许流出！赵卫国，你亲自带人，从原料入库到每一道工序的操作员，给我彻查到底！”

    “是！”赵卫国领命，转身就走，浑身煞气。

    林静婉担忧地看着李昊：“会不会是新手操作不熟练……”

    “不熟练不是借口！”李昊打断她，声音严峻，“我们的武器，是要交给战友，让他们在战场上保命杀敌的！任何一点疏忽，都是在谋杀自己的同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根据地的建设，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外有强敌环伺，内部也有各种看得见和看不见的暗流与隐患。

    “龙渊”这块铁砧，不仅要经受外部敌人的重锤，也要在内部不断锻打，剔除杂质，才能百炼成钢。

    他望向溶洞外那片被群山环抱的天空，目光深邃。真正的考验，似乎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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