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熠城的第一场秋雨来了。
雨丝细密绵长,
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
洗去夏日积攒的燥热,
也洗去了城墙上经年的尘灰。
雨水顺着青瓦屋檐滴落,
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嘀嗒,
嘀嗒,
一声声,
敲得人心头发空。
临时宫室的书房里,
卫昭放下了今日批阅的第九十七份奏章。
他换了个姿势,
用左手揉了揉右肩,
指尖能清晰摸到那道凸起的疤痕——雍北关留下的印记,
怕是这辈子都消不掉了。
窗外雨声渐密。
他推开窗,
凉风挟着雨丝扑面而来,
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远处雍北关的城墙在雨幕中朦胧胧胧,
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陛下,”
内侍在门外轻声禀报,
“赵大都督和李尚书令求见,
说是有要事……”
“让他们进来。”
卫昭关上窗,
坐回案前。
不多时,
赵铁柱和李恒一前一后进来。
两人都淋了雨,
衣摆湿漉漉的。
赵铁柱拄着拐,
左腿还有些瘸——那是雍北关留下的旧伤,
每逢阴雨天就发作。
李恒则是一脸疲惫,
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显然是又熬夜了。
“坐。”
卫昭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什么事?”
两人对视一眼,
谁也没先开口。
卫昭看着他们,
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烦躁。
从前在栾城时,
这些人有什么话都是直说,
拍桌子瞪眼也不怕。
如今倒好,
一个个都学会了揣摩圣意,
说话前先看脸色。
“柱子,”
他点名,
“你说。”
赵铁柱搓了搓手,
终于开口:
“陛下,
是……北境边防的事。
秋深了,
草原那边马肥,
赫连铮的探子最近频繁越境。
末将想请旨,
调太原、幽州两处驻军往边境靠拢,
以防不测。”
他话音刚落,
李恒便道:
“陛下,
此事还需斟酌。
今秋各州郡赋税尚未收齐,
若调兵,
粮草转运又是一大笔开销。
况且新朝初立,
当以休养生息为上,
不宜轻动刀兵。”
“不宜动刀兵?”赵铁柱瞪眼,
“等赫连铮打过来了再动?李恒,
你在洛邑待久了,
是不是忘了刀是什么滋味了?”
“赵都督此言差矣。”
李恒面色不变,
“正因新朝初立,
才更需谨慎。
陛下定都如熠城,
本就有‘天子守国门’之意,
若轻易调兵,
反倒显得咱们心虚。
不如加强边境巡防,
同时加快互市谈判,
以贸易羁縻……”
“贸易羁縻?”赵铁柱冷笑,
“李恒,
你信不信,
赫连铮这会儿正在帐篷里笑咱们呢!
笑咱们刚打完仗就想着做生意,
笑咱们的皇帝……”
他说到一半,
猛然停住,
脸色变了变。
书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的雨声,
嘀嗒,
嘀嗒。
卫昭没说话。
他端起茶盏,
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带着涩味。
“柱子,”
他放下茶盏,
声音平静,
“你继续说。
咱们的皇帝怎么了?”
赵铁柱额角渗出冷汗:
“末将……末将失言。”
“朕让你说。”
“末将的意思是……”赵铁柱咬了咬牙,
“赫连铮那种人,
只认拳头。
咱们越示弱,
他越嚣张。
陛下,
末将不是要打仗,
是要让他知道——咱们的刀,
还锋利着呢!”
李恒皱眉:
“可国库……”
“够了。”
卫昭打断他。
两人立刻噤声。
卫昭站起身,
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
手指从如熠城向北,
划过边境线,
停在穹庐王庭的位置。
那里用朱笔标着一个小小的狼头标记——是前几日暗卫送来的情报,
赫连铮正在整合草原各部,
兵力已增至八万。
八万骑兵。
若真南下,
够北境喝一壶的。
“李恒,”
他背对着两人,
“户部现在能拿出多少粮草?”
李恒迅速心算:
“若不动各州常平仓,
只动军储备……够五万人马支撑三个月。”
“三个月……”卫昭喃喃道,
“柱子,
若赫连铮真打过来,
你需要多少人,
守多久?”
赵铁柱挺直腰板:
“三万精兵,
守雍北关,
能守半年。
但若他分兵绕道……”
“他不会。”
卫昭转身,
“赫连铮不傻。
他知道朕在如熠城,
知道这道国门朕会亲自守。
他要打,
一定是正面来,
要堂堂正正击败朕,
才能震慑草原各部。”
他走回案前,
提笔疾书:
“传旨:
太原、幽州驻军各调一万,
往边境靠拢百里扎营。
不越境,
不挑衅,
只做演练。
粮草……从朕的内帑拨一半,
补足户部缺口。”
笔尖顿了顿:
“再传旨给赫连铮:
互市地点定在雍北关外三十里,
十日后,
朕亲自与他谈。”
“陛下!”
两人同时惊呼。
“朕意已决。”
卫昭放下笔,
“都退下吧。”
赵铁柱还想说什么,
被李恒拉住了袖子。
两人行礼退下,
书房里重归寂静。
卫昭重新坐回案前,
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他想起刚才赵铁柱那句没说完的话——“笑咱们的皇帝……”后面是什么?是“软弱”?是“天真”?还是别的什么?
从前,
赵铁柱不会这样说话。
张焕、陈延他们也不会。
他们会直截了当地说:
“将军,
这样不行!”
“将军,
咱们打吧!”
那时他虽然累,
虽然难,
但心里踏实。
因为知道身边这些人,
是真心为他好,
为这支队伍好。
可现在呢?
赵铁柱开始揣摩他的心思,
李恒开始权衡利弊,
朝中那些大臣更是各怀鬼胎。
表面上一个个恭顺忠诚,
背地里不知在盘算什么。
这就是当皇帝的代价吗?
雨下得更大了。
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
像无数只小锤在敲打。
卫昭忽然很想喝酒。
不是宫里的御酒,
是栾城那种劣质的烧刀子,
呛得人嗓子疼,
但喝下去浑身发热。
那时候他们几个——他、张焕、陈延、赵铁柱,
偶尔李恒也来——挤在简陋的衙署里,
围着炭火盆,
一人一碗酒,
说着不着边际的胡话。
张焕总爱吹牛,
说等天下太平了,
要回老家娶个屁股大的婆娘,
生一堆娃娃。
陈延就笑他,
说你先能活到那天再说。
赵铁柱则闷头喝酒,
喝多了就哭,
想他死在逃荒路上的爹娘。
那时真苦啊。
缺粮,
缺药,
缺兵器,
缺一切该有的东西。
但不知为什么,
现在回想起来,
心里却是暖的。
因为那时候,
他们是并肩作战的兄弟。
现在呢?他是皇帝,
他们是臣子。
中间隔着那道看不见、却实实在在存在的鸿沟。
“陛下。”
内侍的声音又在门外响起,
“晚膳备好了,
您……”
“不吃了。”
卫昭说,
“朕出去走走。”
他起身,
没叫任何人跟着,
独自撑了把油纸伞,
走出宫门。
雨夜的如熠城很安静。
街道上空荡荡的,
只有巡夜的士卒偶尔走过,
见是他,
慌忙行礼,
又被他挥手制止。
他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
伞沿滴下的雨水在脚边溅起小小的水花。
不知不觉,
走到了城南。
格物院的灯火还亮着。
透过窗纸,
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崔令姜大概又在整理那些古籍。
他没进去,
只在院门外站了片刻,
便继续往前走。
再往前,
是秦无瑕的住处。
院门紧闭,
里面黑漆漆的——她早就就动身去沧州了,
说要赶在秋疫爆发前把药方送到。
卫昭在门前站了很久。
雨打伞面,
噼啪作响。
他忽然想起在西北观星台那一战。
那时秦无瑕浑身是血,
却还死死护着那本刚编纂完的《疫病方略》。
他说你走吧,
别管了。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平静得像井水:
“陛下,
这书比我的命重要。
它到了地方,
能救很多人。”
那时他忽然明白,
这世上有些人,
选的路比命还重要。
就像崔令姜选了格物院,
秦无瑕选了行医路,
谢知非选了那条不归路……而他,
选了这座皇位。
各有各的苦,
各有各的担子。
“陛下?”
身后传来声音。
卫昭回头,
见是王石头,
他大概是发现皇帝不在宫中,
一路找来的。
“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王石头急急上前,
把手中的蓑衣往他身上披,
“雨大,
当心着凉。”
“没事。”
卫昭摆摆手,
“陪朕去个地方。”
“去哪儿?”
“陵园。”
雨夜的阵亡将士陵园,
静得可怕。
一座座墓碑在雨幕中沉默矗立,
像一支永远守在这里的军队。
最前面是张焕的墓碑,
雨水顺着碑身流下,
将“忠勇侯张焕之墓”那几个字洗得发亮。
卫昭在碑前蹲下,
把伞放在一边,
任凭雨水打湿衣衫。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酒囊——不是御酒,
就是栾城那种烧刀子。
拧开塞子,
先往碑前洒了半囊,
然后自己对着囊口,
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很烈,
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焕子,”
他对着墓碑说话,
声音有些哑,
“柱子今天差点跟朕吵架。
为了调兵的事……你要是还在,
会怎么说?”
风过松林,
沙沙作响,
像在回应。
“你肯定会说,
‘大哥,
揍他狗日的!
’然后陈延就会拉你袖子,
说‘焕哥,
你让将军想想’。
然后你们俩就会争起来,
争得面红耳赤……”卫昭笑了笑,
笑容里有苦涩,
“那时候多好啊。
有什么话都能说,
有什么事都能争。”
他又喝了一口酒:
“可现在不行了。
朕是皇帝,
他们是臣子。
柱子说话前要先想三遍,
李恒更是什么都要算计。
有时候朕真怀念在栾城的日子……虽然苦,
虽然难,
但心里踏实。”
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滴落,
混着眼角的水汽,
分不清是雨是泪。
“焕子,
你说……朕这个皇帝,
当得对不对?”他低声问,
“每天批不完的奏章,
处理不完的政务,
平衡不完的人心。
有时候朕真想扔下这一切,
回北境去,
当个普通的守将,
守着这道关,
过简单日子。
谁不定,和……,”
“可我不能。”
他自问自答,
“那么多弟兄死在这道关下,
那么多百姓等着过太平日子……朕不能退。”
他伸出手,
摸了摸冰冷的墓碑:
“所以你得在底下等着朕。
等朕把该做的事都做完了,
就去找你们喝酒。
到时候,
咱们还像在栾城那样,
围着炭火盆,
一人一碗酒,
说些不着边际的胡话……”
声音越来越低,
最终淹没在雨声里。
王石头站在远处,
看着皇帝蹲在雨中的背影,
眼眶红了。
他想上前,
却又不敢打扰。
不知过了多久,
卫昭站起身。
酒囊已经空了。
他把空囊放在碑前,
重新撑起伞。
“走了。”
他说,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办。”
转身离开时,
他的步伐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肩背挺直,
像一杆永远不折的枪。
回到宫中时,
夜已深。
书房里还亮着灯。
卫昭推门进去,
见案上又堆起了新的奏章——是李恒刚送来的,
关于今秋赋税征收的细则。
他脱下湿透的外袍,
换了身干净衣裳,
在案前坐下。
提笔,
蘸墨。
批下第一个“准”字时,
肩伤又痛了。
但他没有停,
继续批阅。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
嘀嗒,
嘀嗒,
像在为这漫漫长夜打着节拍。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卫昭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望向窗外。
雨停了,
云缝里透出几点星光,
微弱,
却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