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熠城的第一场雷雨,
来得悄无声息。
细雨如丝,
浸润着新砌的城墙,
洗涤着街巷间尚未散尽的尘埃。
议事厅的窗敞开着,
湿润的春风吹入,
带来泥土与新叶混合的清新气息。
厅内坐满了人。
不同于定都之争时的激昂,
今日的气氛更加沉静,
也更加凝重。
每个人面前都摊开着纸笔,
有人眉头紧锁,
有人低头疾书,
有人望着窗外雨丝出神。
卫昭坐在主位,
手中拿着一卷刚送到的文书,
——是李恒从洛邑发来的第一份政事府简报。
他看得很慢,
偶尔用朱笔在纸边批注几个字。
崔令姜坐在他身侧稍下的位置,
面前铺着一张素白的宣纸,
纸上已写满了娟秀的小楷,
那是她酝酿数日的《新朝官制初议》。
“人都齐了。”
卫昭放下文书,
目光扫过厅内,
“今日议官制。
怎么设衙门,
怎么选官员,
怎么定品级——这些事,
比定都更难,
但也比定都更要紧。”
他顿了顿,
补充道:
“衙门设不好,
政令出不去;
官员选不好,
良政变恶政;
品级定不好,
有功者寒心,
无能者上位。
这些事若办砸了,
我们打下的这个天下,
用不了几年就会烂得比雍朝还快。”
厅内一片肃然。
“诸位,”
卫昭看向众人,
“畅所欲言。
今日不论尊卑,
只论道理。”
沉默片刻后,
一位从中原来的老儒率先起身。
他姓郑,
名攸,
曾是雍朝国子监博士,
谢知非掌权后隐居不出,
如今被卫昭征召而来。
“将军,”
郑攸拱手,
声音沉稳,
“老朽以为,
新朝官制,
当以雍朝旧制为基,
去其弊,
存其良。
三省六部,
历经三百年检验,
虽有积弊,
然框架尚存。
只需裁撤冗员,
严明考课,
重定律令,
便可焕然一新。”
立刻有人反对:
“郑老先生此言差矣!
三省六部之弊,
岂是裁撤冗员便能解决?
门阀世家通过九品中正制把持选官,
寒门子弟与良善之家却永无出头之日,
——这才是雍朝灭亡的根本!
若沿用旧制,
不过是换汤不换药!”
说话的是个年轻士子,
姓陈名观,
北境寒门出身,
曾在栾城协助崔令姜处理文书,
因才干出众被荐入朝。
郑攸皱眉:“那依你之见,
当如何?”
“当废九品中正,
行科举取士!”
陈观声音激越,
“不论门第,
只论才学。
天下士子,
皆可应试。
如此,
方能打破门阀垄断,
广纳天下英才!”
“科举?”
另一位世家出身的官员冷笑,
“陈公子可知,
前杨试行科举,
不过二世而亡?
可知本朝初年亦曾开科,
然应试者寥寥,
取中者多为不通实务的酸儒?
治国需要的是阅历、是人脉、是懂得权衡各方利益的智慧,
不是几篇死记硬背的经文!”
“所以就要让那些生来锦衣玉食的纨绔子弟当官?”
赵铁柱听不下去了,
拍案而起,
“老子不懂什么经文,
但老子知道,
——在栾城,
是陈观这样的小子熬夜整理户籍、核算粮草,
是寒门出身的文书吏跑断腿安抚流民!
那些世家子弟在干什么?
在吟诗作对,
在喝酒赏花!”
“赵将军!”
世家官员面红耳赤,
“你这是以偏概全!”
“够了。”
卫昭轻轻两个字,
让争论戛然而止。
他看向崔令姜:
“令姜,
你说说。”
崔令姜缓缓起身。
她走到厅中央,
将手中那卷《新朝官制初议》展开,
悬挂在事先准备好的木架上。
纸上字迹清晰,
条理分明。
“诸位请看。”
她的声音平静如水,
“新朝官制,
当有三层。”
她指向第一层:“顶层为‘三府’。
洛邑政事府,
总揽天下民政、财政、律令、科举,
设尚书令一人,
左右仆射各一人,
下辖六曹。
太原都督府,
统辖北境军务,
设大都督一人。
金陵海事府,
统领水师海贸,
设海事总督一人。”
又指向第二层:“中层为‘九州巡政’。
分天下为九州,
每州设刺史一人,
总揽本州军政。
刺史由朝廷任命,
三年一任,
任满考核,
优者留任或升迁,
劣者罢黜。”
最后指向第三层:
“基层为‘郡县制’。
郡守、县令,
由州府举荐,
朝廷核准。
县下设乡,
乡设三老,
由本地推选,
负责教化、治安、赋税催征。”
她顿了顿,
转向众人:“这是衙门架构。
接下来是选官之法——”
厅内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我提议,”
崔令姜一字一句,
“行‘科举与荐举并行制’。”
“并行?”
郑攸皱眉,
“如何并行?”
“科举取士,
为常科。”
崔令姜解释道,
“每年秋季,
各州府开科取士。
考试分三场:
第一场考经义文章,
观其学识;
第二场考策论实务,
观其见识;
第三场考算术、律法、地理等实用之学,
观其才干。”
陈观眼睛一亮:
“那荐举呢?”
“荐举为特科。”
崔令姜继续道,
“两种情形可用荐举:
其一,
军中将领、地方干吏,
有显着功绩者,
可由上官举荐,
经朝廷考核,将军御览后破格任用。
其二,
某地急需某类专才,
——如治水、筑城、通译、医官,
——可由地方官举荐,
朝廷特招。”
她看向那位世家官员:“如此,
既不开科举之门,
广纳寒门英才;
亦不堵荐举之路,
使有实际才干、特殊技艺者能为人所用。
至于门第……,
在科举中,
试卷糊名,
誊录制,
考官不知考生出身;
在荐举中,
举荐者需立‘保状’,
若所荐之人贪赃枉法,
举荐者连坐。”
厅内一片寂静。
每个人都在心中盘算这个方案的利弊。
良久,
郑攸缓缓开口:
“崔姑娘此议……颇有见地。
然老朽仍有一问:
科举取中者,
如何任用?
若一股脑塞入朝堂,
无阅历,
无经验,
岂不坏事?”
“分等任用。”
崔令姜早有准备,
“科举取中者,
分三等。
甲等,
入洛邑政事府,
为见习文书,
随各部学习实务,
三年后考核,
合格者授实职。
乙等,
分发各州府,
为刺史、郡守佐吏,
积累地方经验。
丙等……,
回乡任教,
或入县衙为吏。”
她补充道:
“此外,
无论科举还是荐举入仕者,
终生皆不得在家乡为官,
须异地任用。
任期三年,
每年考核,
三年总评。
优者升迁,
平者调任,
劣者罢黜,
——且十年内不得再试。”
李恒从洛邑赶来,
正好听到此处,
忍不住抚掌:“妙!
如此既可防官员结党营私,
又可让他们真正了解民间疾苦!”
卫昭一直沉默听着,
此刻终于开口:“令姜,
这方案你想了多久?”
崔令姜轻声答道:
“自雍北关战后,
便开始想了。
翻阅了雍朝三百年官制演变,
前杨科举得失,
乃至更早的刘汉举孝廉、魏九品中正……,
总觉得,
没有一种制度完美无缺。
所以想试着……,
取各家之长,
避各家之短。”
卫昭点点头,
看向众人:“诸位以为如何?”
陈观第一个起身,
深深一揖:
“崔先生之议,
学生……心服口服!”
世家官员沉吟良久,
也缓缓道:
“虽仍有顾虑……,
但比纯用科举,
或纯用荐举,
都更稳妥。”
郑攸捋须沉思,
最终叹息:
“崔先生之智,
老朽……佩服!
并无异议。
只是这科举内容,
——经义文章尚可,
策论实务也罢,
那算术、律法、地理等科……,
士子们恐……。”
“那就让他们学。”
卫昭接过话,
“从明年起,
各州府官学,
增设算术、律法、地理、农工诸科。
教材由洛邑政事府统一编纂,
免费发放。
三年后,
科举便按此考。”
他顿了顿,
目光锐利:“我知道,
这会触怒许多只读圣贤书的士人。
但他们要明白,
——新朝要的官员,
不是只会背诵经文的呆子,
是懂得怎么修水利、怎么农耕,
怎么断案子、怎么让百姓吃饱饭的实干之人。
若他们不愿学,
那这官,
不做也罢。”
厅内无人再反驳。
“既然多数赞同,”
卫昭起身,
“那便按此拟定《新朝官制令》。
李恒,
你刚回来,
一会述职完,
你跟着令姜起草细则,
三日之内,
我要看到初稿。”
“是!”
“郑老先生,”
卫昭看向老儒,
“官学教材编纂,
劳您主持。
可召集天下有实学之士,
无论出身,
只要真才实学,
皆可参与。”
郑攸肃然拱手:
“老朽……领命。”
“陈观,”
卫昭又看向年轻士子,
“你随郑老先生学习,
协助编纂。
记住——教材要浅显易懂,
要让农家子弟也能看懂,
也能学会。”
陈观激动得声音发颤:
“学生……必不负将军所托!”
最后,
卫昭看向崔令姜,
目光柔和下来:“令姜,
官制初定,
但推行不易。
三日后,
你将南下洛邑,
主持政事府。
这第一件大事,
就是筹备今秋第一次科举。”
崔令姜深深看他一眼,
轻声应道:“令姜明白。”
………………
三日后,
雨暂歇。
如熠城南门外,
车马已备妥。
崔令姜此行只带二十护卫,
几车文书,
轻装简从。
卫昭亲自送到城门。
“此去洛邑,
山高水长。”
他看着崔令姜,
声音很轻,
“政事府初建,
必有人不服,
必有人阻挠。
若有难处,
随时传信。”
崔令姜点头:“卫大哥放心。
你忘了,
我手里还有聆风阁,
况且,
李恒已在洛邑打开局面,
郑攸先生德高望重,
陈观等年轻士子干劲十足……,
只要方向对了,
再难也能走下去。”
她顿了顿,
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囊,
递给卫昭:
“这个……你留着。”
卫昭接过,
打开,
里面是一枚温润的白玉平安扣,
用红绳系着。
“在望平镇时,
一位老婆婆送的。”
崔令姜轻声道,
“她说,
这扣子能保平安。
我当时化名‘翟如熠’,
她便说,
——‘姑娘,
这名字好,
如熠如熠,
愿你所愿皆如意,
所行皆生辉。’”
卫昭握紧玉扣,
掌心传来温润的触感,
一时难抑心绪的道:
“所以,
你知道我何定为‘如熠城’吗?”
崔令姜望着卫昭,
没有回答,
只是微微一笑,
转过了身,
上了马车。
车帘垂下前,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
“卫大哥,
保重。”
“你也是。”
车队缓缓启程,
向南驶去,
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卫昭在城门外站了很久,
直到王石头来报:
“将军,
赫连铮的使者又来了,
说互市地点已选定,
问咱们何时能派人去勘定章程。”
“让他等着。”
卫昭转身回城,
“先办完科举的事。”
“是。”
回到议事厅,
卫昭展开崔令姜留下的那卷《新朝官制初议》。
纸边有她娟秀的批注,
密密麻麻,
写满了对各种细节的考量、对可能出现的弊病的预判、以及对应对之策的设想。
他看得很仔细。
窗外,
春雨又起,
淅淅沥沥,
浸润着这座刚刚有了名字的城池。
——如熠城。
愿你所愿皆如意,
所行皆生辉。
卫昭轻轻摩挲着那枚白玉平安扣,
望向南方。
那里,
洛邑的政事府正在筹建,
今秋的科举正在筹备,
一个新朝的骨架,
正在一场春雨中,
悄然生长。
而他要做的,
就是握紧手中的剑柄,
守好这道国门。
让那些在后方忙碌的人,
能安心地,
一点一点地,
把这个天下建起来。
雨声渐密,
夏意渐起。
如熠城的第一个春天,
就这样随着这场春雨,
宣告了她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