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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扇门高达十丈,宽约五丈,通体血红。
门身上没有符文,没有图腾,只有一种令人作呕的血色。门板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门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挣扎,在等待。
那扇门与熔岩堡萨满沃恩背后闪现的门一模一样,但更大,更清晰,更稳定。也更加扭曲,更加黑暗,更加危险。
大酋长抬起头,看着那扇悬浮在自己头顶的血色门扉。
他的眼中,那两团暗红色的火焰,与门的光芒交相辉映。他的身体,开始与门的虚影产生共鸣。
老兽人看着那扇门,那双浑浊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果然。”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如同叹息。
“你们以为,把碎片藏起来,我就找不到了吗?”
他的嘴角,扬起一个诡异的笑容。他没有更多的意外,只是点了点头,如同一个算无遗策的老狐狸,终于等到棋盘上的棋子落到了他预判的位置。
老兽人转身,朝祭坛边缘走去。
他的步伐蹒跚,摇摇欲坠,每一步都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他走下祭坛,走到一张由黑曜石雕成的椅子旁边,坐下。
椅子很大,大到他佝偻的身体坐上去,如同一个孩子坐在父亲的椅子上。
他伸出手,从椅子旁边的石台上取下一卷羊皮纸。
羊皮纸很旧,边缘已经发黄发脆,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那是用一种古老的兽族文字写成的,笔画刚劲有力,如同刀刻。他没有看那些字,而是从笔筒中抽出一支骨笔,蘸了血水,在羊皮纸的空白处开始写字。
他的笔速很快,思路很清晰,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羊皮纸上的字迹工整而流畅,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他写了很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半个时辰。
然后,他停笔了。
他将骨笔插回笔筒,将羊皮纸卷起来,用一根黑色的丝带系好。他没有署名,没有印鉴,没有任何可以追溯到他的痕迹。
他将羊皮纸放在椅子旁边的一个木盒里,盒子里已经堆了好几卷同样的羊皮纸。
矮人族疆域。
这里的云层很低,偶尔有几缕阳光从云缝中漏下来,照亮了下方那片连绵不绝的原始丛林。
丛林很深,树冠密集得像一片绿色的海洋,看不到地面。只有偶尔飞过的鸟群,才能在树冠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影子。
一道暗红色的身影,从北方的天际飞来。
它的速度极快,快到空气被撕裂,发出一连串尖锐的音爆。云层被它的气浪冲开,留下一道笔直的、如同刀切般的痕迹。那痕迹从北向南延伸,穿越了整片矮人疆域,直到目力所及的尽头。
斯达塔尔。
不,它已经不是斯达塔尔了。
那个曾经的灰烬部落战争酋长,那个拥有名字、记忆、情感的存在,已经被恩赐之力彻底吞噬。留下的只有一具被力量驱动的躯壳,只有一只遵循本能飞行的生物。
它的体型不大,从头到尾不到五丈,但它的气息,它在天空中翱翔的姿态,让地面上那些感知到它的生灵本能地缩回巢穴,瑟瑟发抖。
它的目标很明确——南方。
不是南方的大致方向,而是一个精确的坐标,一个从它诞生那一刻就刻在灵魂深处的坐标。那个位置有东西在召唤它,有东西在吸引它,有东西让它无法抗拒。
矮人疆域,南域。
与北方的火山灰、焦土、废墟截然不同,南域是一片被群山环抱的原始丛林。
这里的山不高,但很密,一座接一座,如同波浪。山间的谷地中生长着参天古树,树龄超过千年的巨木比比皆是。
树冠遮天蔽日,将阳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在厚厚的落叶上,洒在潮湿的苔藓上,洒在那些正在艰难前行的队伍身上。
队伍很长,有两百多个人,都是兽人和矮人。
他们衣衫褴褛,满身伤痕,脸上满是疲惫和麻木。他们的脚步踉跄,每一步都很艰难,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队伍最前方,格罗姆卡背着那柄跟随他多年的战斧,步伐沉稳而有力。
他的身上也有伤,在晨祈镇那一战中被乌尔迦打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左肩的绷带上还在渗血。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前方那片越来越密的丛林,如同一头引领族群的头狼。
他的身边,是那些静风氏族的战士。他们的装备简陋,武器破旧,但他们的眼神依然坚定。
队伍中间,克鲁格拄着那根漆黑的萨满法杖,步履蹒跚地走着。
他的身边,是那些还活着的矮人。老人,妇女,孩子。他们被静风氏族的战士们扶着、背着、抱着。
队伍最后面,罗根走在矮人中间。他的金色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满是泥土和血污,那身深蓝色长袍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下摆拖在地上,沾满了泥巴。
罗根抬起头,透过树冠的缝隙看着头顶的天空。
他的脑海中浮现着晨祈镇的废墟,浮现着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同胞,那些被兽族战士拖走的老人和孩子,那些在火光中崩塌的房屋。他的拳头紧了紧。然后松开,继续前行。
“罗根殿下。”
克鲁格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您确定方向没错吗?”
罗根快走几步,追上克鲁格。
他环顾四周,深吸一口气。
“没错。”
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笃定。
“这里,是南域。”
“这片丛林,叫幽语丛林。是我们矮人族最南端的一片原始森林。穿过这片丛林,就是我们矮人族的最里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那里,是矮人族最后的净土,也是最里环最后的防线。钢铁隘口,就在里环的边界上,是矮人族最后一道天险。只要过了钢铁隘口,就是里环腹地。”
“那里有我们的同胞,有我们的军队……”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担忧在心中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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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他的同胞们是否还在坚守,不知道那些曾经对他父亲俯首称臣的将军们是否还承认他这个流亡王子的身份。此刻,他需要接纳他们。他需要接纳这些异族。不是曾经与矮人族交好的人族,而是正在入侵矮人族、屠杀矮人族的兽族。
罗根的目光,落在那些艰难前行的兽人身上。
他们的身材高大,皮肤墨绿,獠牙从嘴角探出。他们身上穿着破烂的皮甲,武器也是矮人族的制式装备,应该是从战场上捡来的。
他们的脚步虚浮,但队列整齐,没有一个人掉队,没有一个人说话。他们只是沉默地走着,跟着格罗姆卡,跟着克鲁格,跟着这些从未想过会与自己并肩前行的矮人。
罗根的目光,最终停在格罗姆卡身上。
那个兽人,他认识。准确地说,他在两个月前就已经见过他了。那是在矮人族和人族的边境,在他被兽族追兵围困的逃亡路上。他的护卫全部战死了,只剩他一个人,浑身是血,连站都站不稳。他以为自己死定了,以为矮人族的血脉就要断送在他这一代。
然后,这个兽人出现了。
他记得很清楚,格罗姆卡当时也是穿着这身皮甲,也是握着这柄战斧。他带着几个静风氏族的战士从密林中冲出来,与那些追兵交战。
战斗结束后,格罗姆卡走到罗根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中没有杀意,没有贪婪,只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他蹲下身,将罗根从地上扶起来,从腰间取下水囊,递给他。
“喝。”
他的声音沙哑,但很温和。
罗根接过水囊,大口大口地喝。水很凉,从他嘴角溢出,流在下巴上,滴在胸口。他喝完之后,将水囊还给格罗姆卡。
“你是矮人族的王子?”
格罗姆卡问。
罗根点了点头。
格罗姆卡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往南走,穿过边境的迷雾,就是人族的地盘。那里有你的盟友,有人会接纳你。”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
“别再被抓住了。下一次,我不会刚好路过。”
罗根那时候不知道“刚好路过”是什么意思。
直到后来,他被齐格飞救下,被带到龙血堡,之后在晨曦镇与数据黑洞那些哈基米家族的人交谈后,他才明白。格罗姆卡不是刚好路过,他是专门去救他的。他是故意放走他的。他是冒着被灰烬部落那些战争酋长发现、被处死的风险,将矮人族最后的希望送出兽族追兵包围圈的。
为什么?他不知道,但此刻,看着格罗姆卡背着战斧、带着族人、护送着他们艰难前行的样子,他觉得自己可能不需要知道为什么。
罗根收回目光,看向克鲁格。克鲁格也在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中,有期待,也有担忧。
“克鲁格长老。”
罗根的声音很轻。
“殿下有什么话,直说。”
克鲁格的声音依然平静。
罗根沉默了,他看着丛林前方那片越来越稀疏的树冠,那是幽语丛林的边界,是里环的入口。
只要穿过那里,就能看到矮人族最后的防线——钢铁隘口。
“他们。”
罗根的手指,指了指那些正在艰难前行的兽人。
“能进里环吗?”
克鲁格没有立刻回答。他也看着那些兽人,看着格罗姆卡的背影,看着那些静风氏族的战士。他没有回避罗根的目光,没有闪烁其词。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罗根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老实说。”
克鲁格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也不知道。”
罗根愣了一下,他以为克鲁格会说一些客气话,会说一些“我们兽族会找到自己的路”之类的外交辞令。
克鲁格转过头,看着罗根。
“殿下,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在担心你的族人不会接纳我们,担心那些将军们不会同意让我们进入里环。”
罗根没有反驳。
克鲁格苦笑了一下。
“这也无可厚非。毕竟,我们兽族已经在矮人族手上犯下了太多罪行。”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如同叹息。
“在你们矮人看来,我们长得都一样。一个兽人杀了你的同胞,所有兽人都是凶手——这很公平,也很正常。我没有资格要求你们放下仇恨,也没有资格要求你们把我们当朋友。”
他顿了顿。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送你们到钢铁隘口。然后,我们会离开。”
罗根的眉头微微皱起。
“离开?去哪里?”
克鲁格张了张嘴,准备回答。但就在这时——
“唳——!!!”
一声尖啸,从天空中传来。
那声音不是鹰隼的啼鸣,不是魔兽的咆哮,而是一种更加尖锐、更加刺耳、更加令人不安的声音。
它穿透了厚厚的树冠,穿透了潮湿的空气,穿透了每一个人的耳膜,直达灵魂深处。那声音中带着一种奇特的震颤,如同玻璃碎裂,如同有什么东西在撕裂空间。
所有人的脚步同时停了。他们抬起头,看向天空。
罗根的瞳孔剧烈收缩。格罗姆卡的手本能地握住了战斧的斧柄。克鲁格将那根漆黑的萨满法杖横在身前,杖顶的灰色宝石开始发光。
而在南方,在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中,一道暗红色的身影正在快速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