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托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神父？你是神父？”

    

    “是。”

    

    他的目光在加百列身上来回扫视，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维克托警惕地问：“那你的圣经呢？”

    

    加百列的手本能地往腰间摸了一下，那里空空如也。

    

    Jes Christ！

    

    他脑子转了一下，片刻后自然地说，“我落在直升机上了，来得急，忘了带。”

    

    维克托的眉头皱起来，“神父不带圣经？”

    

    加百列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圣经是一本书，但经文的本质，不在书页里。”

    

    见维克托不懂，加百列往前走了一步，“你知道耶稣在旷野四十天的时候，带圣经了吗？”

    

    维克托愣了一下，“那时候，还没有圣经吧？”

    

    加百列赞许地点头，“你说得对，那时候新约还没写成，旧约还在羊皮卷上，但他依然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因为经文在这里。”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头，“也在这里。”

    

    他最后指了指自己的心，“也在这里。”

    

    维克托看着他，表情渐渐松动，“你是说，你心里有圣经？”

    

    加百列点了点头，“我翻了无数遍，每一页，每一个字，都刻在这里，所以我不需要带那本书，它已经成了我的一部分。”

    

    维克托沉默了，他看着加百列，看着这个穿着一身黑袍、站在废墟里却像站在教堂里的人，“你信什么？”

    

    加百列看着他，“我信爱。”

    

    “就这？”

    

    “就这。”加百列说，“爱你的邻舍，如同爱自己，爱你的敌人，为他们祈祷。爱是唯一的律法。”

    

    维克托的嘴唇动了动，“可是教皇说要净化，要——”

    

    “教皇说的，和耶稣说的，是一回事吗？”

    

    维克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加百列走近一步，“耶稣有没有把人挂在杆子上？”

    

    维克托摇头。

    

    耶稣是自己被挂着。

    

    “耶稣有没有把人扔进火里？”

    

    维克托摇头。

    

    “耶稣有没有说，不信我的，我就杀了他？”

    

    维克托摇头。

    

    加百列看着他，“那你信的是耶稣，还是教皇？”

    

    一直以来撑着维克托末世后的信念的那根柱子，突然开始摇晃，“我、我不知道……”

    

    加百列把手放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孩子，你不知道没关系，主给了你怀疑的权利。

    

    怀疑不是罪，盲目才是，你现在怀疑，说明你在思考，说明你不是机器。”

    

    维克托深呼吸几下，问加百列，“你是他们的人？”

    

    “我是磐石堡的人。”加百列说，“但首先，我是一个神父，神的仆人。”

    

    维克托的脑子在飞快地转。

    

    神父，叛徒，磐石堡。

    

    他不懂。

    

    “那你怎么能帮他们？他们是叛徒，他们背弃了主。”

    

    加百列看着他，目光很温和，“他们背弃了什么？”

    

    维克托愣住了，重复一遍，“背弃了主！”

    

    “主在哪儿？”

    

    “主、主在天上——”

    

    “你见过吗？”

    

    维克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加百列继续说：“你见过主亲自对你说话吗？你见过主亲自显现神迹吗？”

    

    维克托被问的哑口无言。

    

    “那你信的主，是谁告诉你的？”

    

    维克托的声音小了一点：“……教皇。”

    

    加百列点了点头，“所以你看，你信的不是主，你信的是教皇告诉你的主。”

    

    维克托的嘴唇动了动，他想反驳，但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那你有没有想过，教皇为什么这么说？”

    

    维克托张了张嘴，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他们就是叛徒！”

    

    “怎么叛的？”

    

    “他们离开了！”

    

    “离开就是叛徒吗？”

    

    维克托又愣住了。

    

    加百列的声音很轻，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个温和悲悯的神父，而是一个布道者，勾得维克托忍不住顺着他的话思考：“维克托，我问你几个问题，你愿意回答吗？”

    

    维克托看着他，不由自主地点点头，“……你问。”

    

    “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七。”

    

    “二十七，正年轻，”加百列重复了一遍，“末世之前，你在做什么？”

    

    “我是雇佣兵。”

    

    “你快乐吗？”

    

    “……还行。”

    

    维克托想了想，杀人不怎么快乐，但是和队友们全球各地飞，任务间隙吹牛喝酒灯红酒绿还是很不错的。

    

    加百列点了点头，“末世来了之后呢？”

    

    维克托沉默了，末世之后，遍地行尸走肉，杀死的人又活了，往日的队友被打成不洁者……那些画面他不愿意再回想。

    

    “但是，教皇从行尸包围里救了我，他给我了信仰。”他说。

    

    “他救了你，你感激他，这是应该的，”加百列说，“然后呢？”

    

    “然后我就跟着他，打行尸，打那些——”

    

    他说不下去了，加百列替他说完：“打那些‘不洁者’。”

    

    维克托点了点头。

    

    加百列看着他，“那些不洁者，你认识吗？”

    

    维克托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起瓦伦丁诺的脸，“有几个我认识。”

    

    “他们真的是不洁者吗？”

    

    维克托没有回答，加百列也没有追问，他只是换了个问题：

    

    “维克托，你信主吗？”

    

    “信。”

    

    “你信的主，是什么样的？”

    

    维克托愣了一下，教皇和牧师怎么说的来着？

    

    “主、主是全能的，是公义的。”

    

    “主爱世人吗？”

    

    “爱。”

    

    “主让世人互相残杀吗？”

    

    维克托沉默了。

    

    加百列的声音更轻了：“维克托，你知道圣经里最重要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维克托摇头。

    

    “爱你的邻舍，如同爱自己。”加百列看着他，“教皇让你杀的那些人，是你的邻舍吗？”

    

    维克托没有回答。

    

    “他们和你一起执行任务，一起吃饭，一起笑过，他们是你的邻舍。”

    

    他的声音像水，一点一点渗进维克托心里，“你杀他们的时候，是在爱他们吗？”

    

    维克托的眼眶红了，“我没杀！”

    

    “你没杀，但你看过，你看着他们被教皇打成叛徒，你看着他们被烧死。”

    

    维克托的眼泪终于流下来，“我没办法！”

    

    “我知道，”加百列的声音更柔和了，“你没办法，因为你害怕，因为你不知道还能去哪儿，因为你以为这就是命。”

    

    他把手放在维克托肩上，“孩子，看着我。”

    

    “你不是没办法，”加百列说，“你只是被说服了，被那些仪式和恐惧说服了。”

    

    他顿了顿，“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维克托摇头。

    

    “洗脑。”

    

    “不！我没有！”

    

    “不，孩子，你有，”加百列说，“每个人都可能被洗脑，我也被洗过。”

    

    维克托愣住了，“你？”

    

    神父也会被洗脑吗？

    

    “对，”加百列说，“我以前在一个教堂里，锁着门祈祷，以为那样就能得救，后来有人告诉我，光祈祷没用，得活着，得保护自己，保护身边的人。”

    

    他笑了笑，“那时候我才发现，我被自己的恐惧洗脑了。”

    

    维克托看着他，眼睛里全是困惑，“神父，你是什么意思？”

    

    加百列的声音更响了：“如果有一天，教皇觉得你不够虔诚，把你当成不洁者，你怎么办？”

    

    维克托的脸白了，“他不会的，他、他救过我！”

    

    “他救过很多人，”加百列说，“那些人现在在哪儿？”

    

    维克托说不出话。

    

    加百列站起来，他俯视着维克托，肃穆的黑袍在风中微微飘动，“维克托，现在你知道你信的是什么吗？”

    

    维克托迷茫地看着他，“我，我……”

    

    “你信的是一个让你害怕的人，你信的是一个让你杀人的教条，你信的是一个把你变成行尸的东西，你活着，但你已经死了。”

    

    维克托如坠冰窟，全身都在发抖，“Father！那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