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深的乱石峡谷底部，光线晦暗，仅有一线天光吝啬地洒落。
怪石嶙峋，投下扭曲狰狞的阴影。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岩石的冷冽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那是万兽谷中心炼狱飘散过来的余烬。
叶寒背靠着一块冰冷、布满苔藓的巨岩，缓缓收功。
他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已不再像刚遁出时那般紊乱欲绝。
玉髓生肌丹与纯阳化煞散的药力在经脉中流转，如同温和的溪流冲刷着狼藉的战场，修复脏腑裂痕，驱逐陈默那阴毒死气留下的最后寒意。
几块中品灵石在他掌心化作齑粉，残存的灵力被贪婪地汲取一空。
…………
“呼……”
一口带着灰黑杂质的浊气缓缓吐出，在阴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叶寒睁开眼，漆黑的眸子在昏暗中闪过鹰隼般的锐利精光，随即又归于深潭般的沉寂。
伤势远未痊愈，法力也只恢复了三四成，但基本的行动力和些许自保手段算是回来了。
东皇盾彻底损毁，澜波甲灵光黯淡布满裂痕，仅剩的几张高阶符箓也消耗殆尽。
“陈默老狗……”叶寒心中默念，杀意如冰锥刺骨。
这笔血债，他记下了。
当务之急，是活着离开这龙潭虎穴。
他收敛心神，庞大的神识如同无形的触手，极其谨慎地向四周蔓延开去。
范围控制在十丈之内，力求不引起任何灵力涟漪。
峡谷死寂，只有风穿过石缝发出的呜咽，如同亡魂的低泣。
突然！
叶寒眉头猛地一蹙，几乎是同一瞬间，他整个人如同融化的蜡像，气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两张泛着微光的符箓无声无息地拍在身上，身形更是如同壁虎般紧贴着巨岩的阴影凹陷处，与冰冷的岩石融为一体。
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赵师兄，这次……动静也太大了。”
一个略显年轻、带着惶恐不安的声音响起。
“噤声！王师弟，慎言！”
另一个声音沉稳些，但同样透着一丝疲惫和沉重，“祸从口出的道理，还用我教你吗？”
两名身着御兽宗赭黄色短打劲装的修士，从峡谷拐角处转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身材敦实、面容黝黑、约莫三十许的汉子，炼气九层修为，眼神沉稳中带着忧虑，正是赵铁山。
落后半步的是个二十出头、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的青年，炼气八层，名叫王明远，此刻脸色发白，眼神游移不定。
两人并未发现近在咫尺的叶寒，在一处稍开阔的乱石堆旁停了下来。
赵铁山警惕地扫视四周，王明远则有些心神不宁地踢着脚边的碎石。
“师兄，我不是怕死……”
王明远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可你看看！百兽争鸣台那边……那还是什么英杰大会？分明是屠宰场！血流成河啊！”
“我们御兽宗……我们怎么就……”
他哽住了，后面的话说不出口，脸上满是痛苦和迷茫。
赵铁山重重叹了口气，粗糙的大手按在王明远的肩膀上，力道沉甸甸的。
“明远，你的心思我懂。可大势如此，你我微末修为，能如何？宗门高层……早已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御兽宗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苦涩，“投靠魔道六宗，这骂名是背定了。可我们能跑到哪里去？”
“天大地大，何处是这些魔头爪牙伸不到的地方？被抓住，下场只会比那些台上的同道更惨！”
王明远身体微微颤抖，眼中挣扎更甚：
“可……可这样助纣为虐，滥杀无辜……道心何安？”
“我辈修士，难道就为了苟活，连心中最后一点底线都不要了吗？”
与其背负这千古骂名，我……我宁愿战死！至少……死得干净！”
青年的声音带着一股书生意气的决绝，却也透着深深的无力感。
赵铁山沉默片刻，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年轻的师弟。
他环顾着这幽暗死寂的峡谷，仿佛在看着自己同样晦暗无光的未来。
“打来打去，争来争去，上面的大人物争的是资源、是地盘、是长生路上的更进一步。”
“可填进去的，永远是我们这些底层弟子的命，像草芥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
“底线？明远，活下去才有资格谈底线。”
“师兄不是教你做恶人，只是……在这吃人的世道，想活下去，有时候就得学会装聋作哑，就得……闭着眼往前走。”
“只要我们不主动去干那伤天害理、滥杀无辜的勾当，在这魔道也好，正道也罢，哪里修行……还不都是挣扎求存？”
“这身皮囊是御兽宗的，可这心……得是自己的。”
王明远怔怔地看着师兄那张饱经风霜、写满无奈的脸，眼中的激愤慢慢褪去。
只剩下更深沉的悲哀和迷茫。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师兄……你说得对……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掌，那上面仿佛也沾染了无形的血污。
两人相对无言，只有峡谷的风声呜咽。
片刻后，赵铁山拍了拍王明远的肩膀：
“走吧，此地不宜久留。巡查完这一段，还得回去复命。”
“记住，把刚才的话烂在肚子里，对谁都别提！”
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是，师兄。”
王明远闷闷地应了一声，跟着赵铁山，脚步沉重地朝着峡谷另一端走去。
身影很快消失在嶙峋怪石的阴影里。
直到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又过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叶寒才如同鬼魅般从岩石阴影中滑出。
他脸色平静无波，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但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挣扎求存……闭眼前行……倒是明白人。”
叶寒心中低语。
赵铁山的话，道尽了底层修士在宗门倾轧、正魔大战漩涡中的无奈与卑微的生存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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