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城返回清远后的日子，出乎意料的平静。
博世项目的前期勘探工作有条不紊，国家“放管服”试点的牌子挂在了市政府最显眼的位置。林锋每天的工作，就是开会、批阅文件、下基层调研，仿佛之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京城之行，只是一场梦。
但林锋知道，平静的水面下，往往酝酿着更汹涌的暗流。
省委秘书长周铭远那句“省里要动一动”，始终像一根刺，悬在他的心头。
一周后的下午，这根刺，终于破肉而出。
他的红色保密电话，毫无征兆地响了。
来电显示只有一个数字——“1”。
北江省委，一号办公室。
林锋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挥手让正在汇报工作的陈明停下，走到角落，按下了接听键，声音沉稳如常。
“书记，您好。”
电话那头，传来省委书记杜长河那辨识度极高的浑厚嗓音。
“小林，手头工作不忙的话，来省城一趟。我有事，要跟你当面谈。”
没有问候，没有铺垫，直奔主题。
“好的书记，我马上出发。”
挂断电话，林锋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终于来了。
他回到办公桌前，对一脸关切的陈明淡淡道：“老陈，省里有点事，我去一趟。政府这边，你多盯着。”
“是。”陈明不敢多问，但他从林锋那过于平静的眼神中，读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通往省城的高速公路上，奥迪A6平稳飞驰。
林锋靠在后座，闭着眼睛，脑中却在飞速运转。
杜长河亲自召见，单独谈话。这规格，已经超出了普通的工作汇报。结合周铭远之前的暗示，他几乎可以肯定，一场关乎他，也关乎清远市未来走向的人事变局，即将揭晓。
两个小时后，车子稳稳停在省委大院一号办公楼前。
还是那个熟悉的中年秘书，还是那副金丝眼镜，只是这一次，秘书的脸上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热情的笑意。
“林市长，书记在里面等您。”
推开那扇厚重的、象征着北江省最高权力的办公室大门，杜长河正站在巨大的地图前，背着手，凝视着清远市的位置。
“来了，坐。”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谢谢书记。”林锋在待客区的沙发上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杜长河转过身，缓步走过来，亲自给林锋倒了一杯茶，这个动作，让林锋的心跳漏了半拍。
“小林啊，你最近这段时间，干得非常不错。”杜长河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博世五十亿的项目，硬是从省会嘴里抢了过来；‘放管服’的试点，为我们北江省在全国挣了脸面；京城那一趟，更是让上面看到了我们北江年轻干部的风采和能力。”
一连串的肯定，分量极重。
“省委对你的工作，非常满意。”
林锋欠了欠身，姿态放得很低：“谢谢书记的肯定。这都是省委正确领导，以及清远市全体干部群众共同努力的结果。”
“呵呵，不用谦虚，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功劳。”杜长河摆了摆手，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变得深邃起来，“我今天叫你来，是要跟你通个气。”
“清远市的李明同志，可能要动一动了。”
来了！
林锋的瞳孔骤然收缩，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
“李书记要调走？”
“对。”杜长河点了点头，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李明同志在清远市委书记的位置上干了五年，工作勤勉，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省委研究决定，提拔他担任省政府副省长。”
林锋心中巨震！
李明升任副省长，那意味着清远市委书记的位置，空了出来！
他立刻调整好情绪，由衷地说道：“李书记升任副省长，这是组织对他的肯定，是好事。我为李书记感到高兴。”
杜长河静静地看着他，似乎在审视他的反应，直到确认他眼中没有半分虚伪，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李明走了，清远市委书记的担子，就需要一个新的同志来挑。”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然后用一种看似随意的口吻，抛出了那个让林锋几乎停止呼吸的问题。
“小林，你有什么想法？”
林锋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但他死死地按捺住内心的狂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书记，我……我一切服从组织安排。”
这是唯一的、也是最正确的回答。
杜长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赞许。
“小林，你今年四十岁，担任市长，满打满算还不到半年。按照常规，从市长到市委书记，起码要经过一届、也就是三到五年的历练。”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具压迫感。
“但是，你的情况，比较特殊。”
“你能力强，有魄力，敢打硬仗，也善于打胜仗。更关键的是，你在清远，有根基，有威望。无论是干部，还是群众，都拥护你。”
杜长河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说道：
“省委在考虑，是不是可以打破常规，对你进行……破格提拔。”
“由你，来接任清远市市委书记！”
“轰！”
林锋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市委书记！
一个地级市的，一把手！
他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嘴唇翕动，喉咙发干，激动得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书记，您的意思是……”
“坐下。”杜长河抬手虚按了一下，语气依旧沉稳，“小林，不要高兴得太早。”
他看着林锋，眼神锐利如鹰。
“这件事，省委还在研究，没有最终形成决议。我个人的意见，是支持你。但是，常委会上，有不同的声音。”
林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有人认为，你太年轻了。四十岁的地级市市委书记，在我们北江省的历史上，没有先例。”
“有人认为，你当市长的时间太短，从二把手到一把手，步子迈得太快，不利于班子的稳定。”
“还有人担心，你的风格太过刚硬，怕你当了一把手之后，搞‘一言堂’。”
杜长河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析着林锋即将面临的政治阻力。
“书记，我理解。”林锋深吸一口气，已经从最初的激动中冷静下来。
“你理解就好。”杜长河点点头，“所以，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对你至关重要。你要继续把市长的工作干好，不仅要干好，还要干出彩，要拿出更多、更亮眼的成绩。”
“你要用事实，让那些对你有疑虑的同志，都闭上嘴。让他们看到，你林锋，不仅能当好一个冲锋陷阵的市长，更有能力、有格局，去当好一个掌舵全局的市委书记！”
林锋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了熊熊的战意。
“书记，我明白！我一定全力以赴，不辜负您和省委的期望！”
“好。”杜长河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件事，在你我之间，暂时保密。回去之后，继续配合好李明的工作，站好最后一班岗。等省委常委会讨论通过后，会正式发文。”
“是！”林锋立正，声音铿锵有力。
走出那间办公室，重新站在省委大院的阳光下，林锋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深吸一口气，初秋的空气带着一丝凉意，却让他因激动而发烫的大脑，瞬间清醒无比。
市委书记！
四十岁的市委书记！
如果成功，他将创造北江省官场的历史，成为省内最年轻的正厅级一把手！
十六年前，他只是青云镇一个被排挤的“阎王镇长”。
十六年后，他即将有机会，执掌一座二百六十万人口的城市，成为真正的封疆大吏！
但他也清楚地知道，杜书记那番话，既是天大的机遇，也是最严峻的考验。
这不是板上钉钉的任命，这是一张通往更高权力殿堂的，入场券。
而能不能最终拿到这张券，坐上那个位置，就看他接下来，能不能交出一份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的……满分答卷！
林锋握紧了拳头，眼神坚定。
车子驶离省委大院，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栋庄严的建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清远市市委书记。
这个位置，他要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