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猛地抬起头，他从林锋那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话语里，听出了一股焚尽万物的决绝。
“林书记，我明白了。”
他重重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夜色，笼罩着北江省。一场刚刚席卷了省委核心的政治风暴，非但没有平息的迹象，反而卷起了更加狂暴的涡流，朝着下游的华阳市，奔涌而去。
省纪委，灯火通明。
针对赵建民案成立的联合调查组，在拿到林锋间接传递过来的“指令”后，工作重心发生了微妙的偏移。
最初，调查组对于江海涛的调查，仅仅局限于他在陷害林锋一案中所扮演的“协助者”角色。
然而，江海涛远比想象中要狡猾。他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得一干二净。
“我承认，我跟赵秘书长确实讨论过清远市长的人选问题。”在审讯室里，江海涛表现得坦然无比，“赵秘书长认为林锋同志太年轻，做事风格过于激进，不利于班子团结。我只是附和了几句。”
“至于那些所谓的‘黑材料’，更是无稽之谈。我只是把我听到的，关于林锋同志的一些传闻，向赵秘书长做了汇报。我怎么知道他会让人写成文章，搞网络攻击？”
他的说辞天衣无缝，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被上级领导裹挟，无辜的知情者。
调查一度陷入僵局。
带领专案组的刘振，看着这份近乎完美的口供，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许久。他很清楚，如果没有铁证，根本无法撼动江海涛这种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油条。
“既然正面攻不破，那就从侧面迂回。”刘振对着手下下令，“立刻抽调人手，去华阳市。把江海涛在华阳这几年，所有经手的重大项目、所有的人事任免、所有的财政支出，全部给我查一遍！我不信，他能干净到哪里去！”
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在华阳市上空张开。
调查组的行动极其隐秘。他们没有惊动华阳市的任何官方机构，而是化整为零，以商业考察、环保督查等各种伪装身份，渗透进了这座城市。
突破口，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一个负责外围摸排的小组，在华阳市下属的一个偏远乡镇，听到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名字~“癌症村”。
这个名为“下湾村”的村庄，紧邻着一家大型化工厂。几年前，这家化工厂作为江海涛主政华阳时期的重大招商引资项目落地，据说其环评报告堪称“优秀范本”。
但当调查组的成员踏入下湾村时，一股刺鼻的化学品气味几乎让他们窒息。村口的小河，河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墨绿色，水面上漂浮着死鱼，散发着腐臭。
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人患上了各类癌症。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拉着调查组员的手，浑浊的眼泪直流。
“我们去市里告过状，去了几十次！每次都被拦在外面！带头的人，还被抓进去关了半个月，说我们是‘寻衅滋事’！”
“那个姓江的书记，来视察过一次，就站在离我们村几公里外的山头上，说我们这里山清水秀，是投资的热土！他看都不敢下来看一眼！”
另一边，负责清查财政的调查组，也有了重大发现。
他们在一笔高达三百万的“扶贫专项资金”的账目上，发现了巨大的漏洞。这笔钱，本应用于改善贫困村的基础设施，但账面上却显示，它被投入到了一个名为“华阳新农村生态农业示范园”的项目中。
可调查员实地探访后发现，那个所谓的“示范园”，除了一块锈迹斑斑的牌子，只剩下满地的荒草。
钱，不翼而飞。
通过对银行流水的追踪，调查组最终查明，这三百万扶贫款，经过十几家空壳公司的反复倒手，最终流入了一个私人账户。
账户的主人，正是江海涛的妻子。
与此同时，当年负责给那家化工厂出具“优秀”环评报告的环保局长，在巨大的压力下，也终于吐露了实情。
“是江书记亲自打的电话，让我‘灵活处理’，说招商引资是头等大事，不能因为一些细枝末节影响了大局。”
“还有几家建筑公司的老板，为了拿到市里的工程，直接把装满现金的箱子送到了江书记的办公室。我亲眼看到的，加起来至少有两百万！”
贪污扶贫款！收受巨额贿赂！环保渎职，草菅人命！配合上级，陷害同僚！
江海涛的罪行，桩桩件件，都足以让他的政治生命，乃至人生，彻底画上句号。
当这份沾满了民怨与血泪的调查报告，再次被递交到省委书记杜长河面前时，这位执掌北江数年的省委一把手，气得浑身发抖。
他猛地将报告摔在桌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江海涛！简直是蛀虫！是败类！”杜长河的声音里充满了无法遏制的怒火，“贪污扶贫款，这是在吃老百姓的救命钱！打压上访群众，这是把人民当成敌人！这种人，怎么配当一个市的书记？怎么配当一名员！”
“必须严惩！立刻严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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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急召开的省委常委会上，气氛肃杀。
杜长河亲自宣布了对江海涛的处理决定：
“经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一、立即撤销江海涛同志华阳市市委书记、常委、委员职务！二、建议按照党章和纪律处分条例，给予其开除党籍处分！三、将其涉嫌犯罪问题，移送司法机关依法处理！”
没有丝毫异议，全票通过。
江海涛被捕的那一天，他正在自己宽大的办公室里，坐立不安。
赵建民倒台的消息，像一柄重锤，彻底砸碎了他所有的幻想。他不停地抽着烟，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他知道，赵建民这棵大树倒了，自己这只树上的猢狲，离摔死也不远了。
他一遍遍地拨打着省里那些曾经与他称兄道弟的电话，但听到的，要么是关机，要么是无人接听。
世界，在瞬间变得冰冷而陌生。
“砰”的一声，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几名神情冷峻，身穿纪委制服的男人，径直走了进来。为首的一人，面无表情地出示了证件和一张红头文件。
“江海涛，跟我们走一趟。”
江海涛手中的烟，掉落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烫出了一个焦黑的小洞。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瞬间瘫软在了那张象征着权力的真皮座椅上。
后悔。
无尽的悔恨，如同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如果当初，在清远市长的人选上，不那么贪婪，不那么执着……
如果当初，没有选择和赵建民勾结，去趟那趟浑水……
如果当初，能守住一个干部的底线，而不是把权力当成敛财的工具……
或许，他现在还能安稳地做他的华阳市委书记。
可是，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如果。
江海涛被带走的消息，传遍华阳。这座城市，瞬间沸腾了。无数的市民自发地走上街头，甚至有人燃放起了鞭炮，庆祝这个“江扒皮”的倒台。
“老天开眼了！这个贪官终于倒了！”
“我们村的污染问题，这下有希望解决了！”
人群中，也有一些消息灵通的人在议论：“听说了吗？江海涛倒台，是因为他想整清远市那个叫林锋的干部，结果没整成，反而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那个林锋，真是个狠角色啊！连江海涛这种有省委秘书长当靠山的人都敢动！”
而在清远市。
林锋的办公室里，陈明正激动地汇报着刚从省里得到的消息。
“林书记！江海涛也被抓了！贪污受贿，环保造假，数罪并罚！他彻底完了！您这次不仅洗清了冤屈，还一口气扳倒了赵建民和江海涛两个大老虎，真是大快人心啊！”
林锋只是平静地听着，他走到窗边，俯瞰着脚下的城市。
“善恶终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他的声音很轻，“不是我扳倒了他们，是他们自己的贪婪和腐败，把自己送进了深渊。我，充其量，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程凯也走了进来，满脸敬佩：“林书记，您真是太谦虚了。若不是您被陷害，他们的这些问题，还不知道要被捂到什么时候。”
林锋转过身，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们的感慨。
他没有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他的思绪，已经飞向了下一个战场。
“好了，不要说这些了。”
林锋的视线，落在了办公桌上一份刚刚拟好的文件上。
“市人大表决的日子快到了，我要准备就职演讲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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