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后，江海涛的脸，黑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地盯着林锋的背影，怎么也想不通，这个比自己年轻了将近十岁的毛头小子，怎么就能在短短三周内，撬动了中建集团这样一尊庞然大物。他感觉自己精心准备的一切，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比打在棉花上更难受。是眼睁睁看着对方，把自己递过去的刀子，硬生生给掰断了。
城市综合体项目复工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清远市的大街小巷。那些曾经围堵在市政府门口，哭天抢地的购房者们，自发地买来了鞭炮，在项目工地门口燃放，庆祝这来之不易的重生。一时间，林锋的声望在清远市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从企业家到普通干部，再到街头巷尾的百姓，所有人都在传颂着这位铁腕副市长的雷霆手段。
然而，这场看似已分出胜负的较量，在江海涛看来，才刚刚进入中场。他很清楚，民意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但真正决定航向的，永远是船上那几个掌舵的人。最终决定市长人选归属的，是市委常委会的投票。他并没有放弃，反而收起了之前在会上的锋芒，转入了更隐蔽，也更致命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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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人大主任周国平的办公室里，紫砂茶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空气中弥漫着上等大红袍的醇厚茶香。
周国平年近六十五，在清远市工作了三十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全市，是本地干部中当之无愧的“老资格”。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动作沉稳，不露半点心迹。
江海涛坐在他对面，姿态放得很低，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恭笑容。
“周主任，您是咱们清远市的定海神针。有些话，我在别人面前不敢说，但在您这位老领导面前，还是想请教请教。”
周国平呷了一口茶，眼皮都没抬。
“江书记客气了，谈不上请教。”
江海涛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嗓音。
“您觉得，市长这个位置，对一个城市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
周国平终于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
“稳。”
只一个字。
江海涛立刻抚掌，一副深有同感的模样。
“周主任您真是一针见血！我也认为，稳字当头！发展得再快，要是根基不稳，出了乱子，一切都是零。”
他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提道：“林锋同志能力确实很出众，年轻有魄力，这一点我们都要承认。但是，还是太年轻了，才四十岁。年轻人嘛，容易冲动，看问题有时候不够全面。”
他指了指窗外。
“就说这次的城市综合体项目，他承诺市政府出三十三个亿。周主任，这么大的财政窟窿，万一，我是说万一，项目再出点什么波折，这个责任谁来担？到时候整个清远市的财政都要被拖垮！”
周国平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摩挲，没有说话。这确实是他最担心的地方。
江海涛见状，继续加码。
“我在华阳干了五年，从来不搞这种大起大落的项目。所有决策，都必须经过反复论证，确保万无一失。我始终认为，为官一任，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稳稳当当把经济搞上去，让老百姓安居乐业，才是最大的政绩。”
这番话，句句都说到了周国平的心坎里。他缓缓点头。
“江书记的话，有道理。我会认真考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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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市政协主席赵明远的办公室。
赵明远六十三岁，同样是老资格，他最看重的，是班子的团结和内部的平衡。
江海涛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表情诚恳。
“赵主席，您是老领导，我有些话，憋在心里不吐不快。”
赵明远扶了扶眼镜。
“江书记，但说无妨。”
江海涛叹了口气，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我来清远这段时间，听到一些传闻。说林锋同志在市里，已经形成了一个以他为核心的小圈子。从市政府的陈明副市长，到组织部的程凯部长，再到公安局的秦璐局长，全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干将。”
赵明远闻言，眉头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江书记，这是干部任用，讲究的是唯才是举。”
“我当然相信林市长是唯才是举。”江海涛立刻接话，“但赵主席您想，他现在只是常务副市长，就已经对市政府的关键部门形成了绝对掌控。如果，他将来当了市长，那整个清远市，会不会变成他的一言堂？我们这些老家伙，还有说话的地方吗？”
这诛心之言，让赵明远的后背感到一丝凉意。
江海涛观察着他的反应，恰到好处地补充道。
“我呢，是个外来户，在清远无亲无故，更没有什么派系。如果我有幸能为清远人民服务，一定会更加公正无私，团结所有同志，绝不搞什么小山头、小圈子。这一点，还请赵主席明鉴。”
赵明远端起茶杯，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吐出几个字。
“江书记的话，我会仔细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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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陈明正坐在市委宣传部长宋建华的办公室里。
宋建华五十岁，正值壮年，在常委里属于中间派，做事向来谨慎，从不轻易站队。
陈明没有绕圈子，开门见山。
“建华部长，江海涛最近找您了吧？”
宋建华正在泡茶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他笑了笑。
“老陈，你这消息够灵通的。是找了，聊了聊华阳的宣传工作经验，很有启发。”
陈明也笑了，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恐怕不只是聊宣传工作吧？他肯定也跟您说了不少林市长的‘坏话’。”
宋建华的动作停住了，他抬头看着陈明，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陈明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建华部长，咱们共事多年，我就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别听江海涛吹得天花乱坠，您就想一件事，林市长来清远这几年，到底干了多少实事？”
他伸出手指，一桩桩，一件件地数。
“城西的污水处理厂，是他顶着压力建起来的，解决了困扰老城区几十年的环境问题。三百亿的招商引资，是他一个人跑断了腿，从无到有拉回来的。还有石岭县那个全省垫底的烂摊子，他用一年时间，硬是给盘活了，变成了全省的脱贫典型！”
陈明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
“这些事，哪一件不是硬骨头？哪一件不是改变了清远的面貌？江海涛呢？他在华阳的政绩，听着光鲜，可明眼人都知道，大多是下面的人干出来的，他只是坐享其成。他来清远，除了会说几句官话套话，还能干成什么？”
宋建华端起茶杯，陷入了沉思。陈明说的，都是事实。
他犹豫着开口。
“可是，老陈，江海涛的背后，是省委的赵秘书长……”
陈明发出一声冷笑，直接打断了他。
“背书有什么用？市长，是要带着全市两百六十万人民埋头干事的，不是挂在墙上当摆设的！”
他凑近了一些，盯着宋建华。
“建华部长，我再跟您说句更实际的。林市长如果当了市长，您宣传部的工作，他只会全力支持，要钱给钱，要人给人。因为他知道，干事需要舆论支持。可江海涛呢？他一个外来户，连清远市有几条街道都搞不清楚，他怎么支持您的工作？他不给您添乱就不错了！”
宋建华的心，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端着那杯滚烫的茶，久久没有说话，最后，只是含糊地说了一句。
“老陈，你说的，有道理。我……我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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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凯和秦璐那边，也遇到了类似的情况。
程凯去拜访周国平，将林锋的年轻解释为精力充沛、思想解放的优势，并强调林锋对老同志一向尊重。周国平听完，只是不置可否地说了句“小程，你说得有道理，但林市长太强势了，我担心他当市长后，会不会听不进别人的意见。我再想想。”
秦璐则直接找到赵明远，开诚布公地反驳了“搞小圈子”的污蔑，指出林锋提拔的都是陈明、程凯这样有目共睹的实干家，反而是江海涛这种空降干部，最喜欢带自己的嫡系部队，到时候只会让清远市的干部队伍人心惶惶。赵明远听完，同样只是点头，回了一句“小秦，你说得有道理，我会考虑的。”
傍晚，陈明、程凯、秦璐三人回到林锋的办公室，将一天的“战果”进行了汇报。
三位关键人物，周国平、赵明远、宋建华，全都给出了模棱两可的回答。
拉票战，陷入了僵局。
“林市长，这几个老狐狸，滑不留手，根本不表态啊！”陈明有些焦急。
林锋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华灯初上的城市，他的脸上，却没有任何焦躁。
“他们不表态，就说明他们还在看，还在等。”
他缓缓转过身，深邃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光芒。
“江海涛给他们画的饼，是‘稳定’和‘平衡’。而我给他们看到的，是‘风险’和‘未来’。”
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他们怕的，不是我年轻，也不是我强势。他们怕的，是我正在做的事情，超出了他们的认知和掌控范围。他们害怕风险。”
林锋的唇边，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既然如此，那我就亲自去告诉他们，我林锋的风险，到底值不值得他们投上自己的一票。”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宣传部长宋建华的手机。
“建华部长，我是林锋。现在有时间吗？我想去您办公室，跟您汇报一下关于‘城市之光’项目下一步的详细规划。”
电话那头的宋建华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客气地回答：“林市长太客气了，您过来吧，我等着。”
挂断电话，陈明不解地问。
“林市长，您还要亲自去？我今天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
林锋拿起桌上一份刚刚装订好的，厚达上百页的报告，站起身。
“不。”
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你只是去‘说’了。而我，是去‘做’给他们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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