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锋转头对身旁的陈明说道。
“回清远。准备迎接江海涛的第二轮‘攻势’。”
陈明一愣：“您怎么知道他还有第二轮？”
林锋笑了笑，车窗外的霓虹在他深邃的眸子里一闪而过。
“因为，他那种人，从来不会只满足于口头上的胜利。”
林锋的预言，比他想象的来得更快。
江海涛在清远市“学习考察”的第二周，市委书记李明亲自签署了一份通知，邀请江海涛列席本周的市委常委会。
这一个动作，在清远市官场，无异于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
所有人都嗅到了空气中那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这不是考察，这是检阅。
这不是交流，这是对擂。
李明书记，正在用这种最直接，也最残酷的方式，将林锋和江海涛，同时放在了聚光灯下，放在了所有常委的显微镜下。
周三上午九点，市委一号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旁，清远市的权力核心们悉数到齐。
林锋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水。
他左手边不远处，江海涛作为特邀列席人员，正襟危坐，一身深色的西装笔挺，金丝眼镜后的那对眸子，闪烁着精明而自信的光芒。
他像一个经验老道的猎手，安静地潜伏着，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
会议由李明亲自主持。
“同志们，今天常委会的议题只有一个，就是关于‘城市之光’烂尾项目的善后处理方案。”
李明开门见山，他那不带任何情绪的嗓音，让会议室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林锋同志作为项目善后工作组的组长，已经进行了近两周的调查和协调。下面，先请林锋同志，谈一谈他的初步方案。”
唰！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投向了林锋。
林锋站起身，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他的开场白简洁得惊人。
“各位领导，我的方案很简单，总结起来就是八个字：债务重组，引资盘活。”
他没有谈困难，没有讲过程，直接抛出了结果。
“经过与京城方面的接触，央企中国建筑集团，已经初步表达了接盘的意愿。我的方案，就是引入中建集团作为新的投资方，由他们负责后续的复工建设，同时，由市政府出面，协调银行及各债权方，对项目高达两百四十亿的债务进行全面重组。”
话音刚落，分管文教的常委王斌就皱起了眉。
“林市长，中建集团是央企，他们真的愿意接我们这个烂摊子？”
林锋回答得滴水不漏。
“他们表示了浓厚的兴趣，但最终决定，还需要我们拿出一个更具诚意的合作方案，并等待他们的董事会进行评估。”
就在这时，一个突兀的，带着几分笑意的浑厚嗓音，插了进来。
“林市长，恕我直言，你这个方案，恐怕有些太理想化了。”
是江海涛。
他终于开口了。
他甚至没有举手示意，就像在一个他早已主宰的会议上发表意见一般自然。
李明没有制止他，只是平静地看着。
林锋转向江海涛，做了个请的手势。
“江书记是全省闻名的经济强人，经验丰富，还请您不吝赐教。”
江海涛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慢条斯理地伸出三根手指。
“我不是赐教，只是基于我在华阳处理过类似问题的经验，谈三点不成熟的看法。”
他顿了顿，享受着全场聚焦的感觉。
“第一，时间问题。你说中建集团有意向，但他们要评估，要上报国资委审批，一套流程走下来，最快也要半年。可你对老百姓承诺的是一个月拿出方案。林市长，你的军令状，怎么办？”
“第二，债务问题。你轻飘飘一句‘债务重组’，可银行不是慈善机构。一百二十亿的贷款，他们凭什么同意延期降息？甚至减免债务？这背后需要多大的博弈和利益让渡，你想过吗？”
“第三，也是最核心的，人的问题。就算中建集团愿意接盘，就算银行同意重组，项目也复工了。那五千户购房者已经交了六十个亿，这笔钱，谁来补？让中建集团补吗？他们不是傻子。让政府补吗？清远市的财政，有这个能力吗？”
江海涛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准确地切在林锋方案最脆弱的关节上。
他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不少常委的脸上，都露出了凝重的神情。
江海涛这三板斧，砍得太狠，也太准了。
林锋没有立刻反驳，只是静静地听着。
江海涛见状，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他抛出了自己的“高论”。
“林市长，我不是给你泼冷水。我还是那个建议，做领导，要学会‘断腕’。这个项目已经烂了，就不要再抱有幻想，试图把它救活。”
他环视全场，像一个传授真经的导师。
“我建议，市里不要再在这个项目上浪费任何精力。直接申请破产清算，政府财政咬咬牙，拿出几个亿，补偿一部分购房者的首付。至于其他的，该认赔就认赔。快刀斩乱麻，把影响降到最低，这才是最稳妥，也是最明智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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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国平，一个年过六旬的老干部，第一个点头附和。
“江书记的意见，很中肯，也很现实。三百亿的项目，风险太大了，我们不能把全市的资源，都耗在这个无底洞上面。”
局势，在瞬间发生了逆转。
林锋感觉到，会议室里的风向，正在悄然改变。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江书记说的都是困难，但困难，是可以克服的。”
江海涛嗤笑一声。
“克服？林市长，我洗耳恭听，你怎么克服？”
林锋没有理会他的挑衅，而是转向了周国平主任。
“周主任，如果我们按照江书记的方案，放弃这个项目，让五千户家庭血本无归。那么，我想请问，政府的公信力，怎么办？以后我们再搞任何项目，老百姓还会相信我们吗？”
江海涛立刻截断了他的话。
“林市长，不要动不动就拿老百姓说事。做领导要权衡利弊，要算大账。有时候，局部的损失，是为了换取整体的稳定和长远的发展。”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充满了政治的“智慧”。
林锋的眸子，骤然变冷。
他看着江海涛，一字一顿，声音宛若寒铁。
“我不同意。”
“我的字典里，人民的利益，从来都不是可以被‘权衡’和‘牺牲’的局部。”
“我认为，政府既然有责任，就要负责到底！”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激烈地碰撞，迸射出无形的火花。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到了冰点。
“好了！”
一直沉默的李明，终于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对峙。
他敲了敲桌子，做了个中止的手势。
“这个问题，暂时不讨论了。林锋同志，你的方案，可以继续往下推进。江书记的意见，我们市委也会认真研究考虑。”
他看似各打五十大板，但一句“继续往下推进”，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他给了林锋一个机会。
一个在悬崖边上，证明自己的机会。
散会后，常委们陆续离开，看向林锋的目光，都充满了复杂。
江海涛走过林锋身边时，脚步停顿了一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了一句。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政治，不是靠喊口号的。”
说完，他便笑着和另一位常委攀谈着走远了。
林锋回到办公室，陈明和程凯早已等在那里，两人都是一脸的愤愤不平。
“林市长，这个江海涛太嚣张了！他这是当众打您的脸！”
程凯则更为冷静，他递上一份资料，神情凝重。
“林市长，情况比我们想的更糟。江海涛最近的活动非常频繁。”
程凯低声汇报道：“他利用省委秘书长赵建民的关系，私下里，已经密集拜访了我们市里好几位常委。包括周国平、赵明远，还有宣传部的宋建华部长。”
林锋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过。
“他在拉票？”
“是。”程凯点头，“他对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对周主任和赵主席，他主打一个‘稳’字，说他在华阳的政绩都是稳扎稳打出来的，不像某些年轻干部喜欢冒进，暗示您的改革风险太大。这两位老领导，本来就思想保守，对江海涛那套很受用。更何况，他背后还有赵秘书长这棵大树。”
“那宋建华呢？”林锋问道。宣传部长宋建华，一直以来都算是个中间派，不轻易站队。
“宋部长还在摇摆。”程凯分析道，“江海涛肯定也找过他了。他既不想得罪您，又不想错过向省委秘书长示好的机会，所以态度很模糊。”
林锋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常委会总共十一人，去掉他和李明书记。
现在，周国平和赵明远几乎已经倒向了江海涛，这就是两票。
王斌今天在会上的态度也很明确，至少也是一票反对。
这就是三票。
如果再让江海涛争取到宋建华这个摇摆派……
他林锋在常委会上，就将彻底陷入孤立。
“林市长，我们怎么办？不能让他这么挖墙脚啊！”陈明急了。
林锋缓缓睁开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的慌乱，只有一片冰封湖面般的冷静。
“他打他的，我们打我们的。”
他看向程凯。
“小程，你跑一趟，去见周主任和赵主席。不用多说，就告诉他们，我林锋如果当市长，清远市未来的发展，只会比江海涛在华阳干得更好。他们作为一把手，舞台只会更大，而不是更小。”
他又转向陈明。
“老陈，你去跟宋建华谈。告诉他，墙头草，风最大的时候，最容易被吹断。让他自己掂量。”
“是！”两人领命，转身就要出去。
“等等。”林锋叫住了他们。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车水马龙的城市。
“这些，都只是辅助。真正的胜负手，只有一个。”
他回过头，一字一顿。
“把‘城市之光’这个项目，给我死死地钉下去！”
“只有用所有人都看得见的成绩，才能把那些质疑和废话，全部堵回去！”
他的眸子里，燃烧着熊熊的战意。
“现在，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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