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会有办法的。
林锋心里重复着这句话，如同对自己下达的一道死命令。三百亿的窟窿，五千户家庭的血泪，还有一个来自省城的强劲对手。这盘棋，从一开始就是地狱难度。
就在林锋的团队疯狂运转，对“城市之光”项目进行资产清查和腐败线索深挖的第三天，一个不速之客，踩着精确计算好的鼓点，抵达了清远市。
华阳市市委书记，江海涛。
省委组织部的一纸公函，说得冠冕堂皇。安排江海涛同志赴清远市，进行为期一周的“学习考察”，促进兄弟地市之间的交流合作。
但清远市官场，但凡长了耳朵的人，都听出了这背后隐藏的惊雷。
这是来看位置的。
这是来抢位置的！
~
市委书记李明亲自带队，在高速路口迎接了江海涛。场面热烈而客套。
随后召开的简短欢迎会上，李明坐在主位，向在座的市委常委们介绍。
“这位，就是华阳市市委书记，江海涛同志。”李明的声音沉稳，“江书记在华阳主政五年，政绩斐然，华阳市的gdp，已经连续三年位列全省县级市前五。省委安排江书记来我们市里考察交流，大家要多学习，多请教。”
掌声响起。
江海涛站起身，朝着众人微微颔首。他约莫四十八九岁的年纪，国字脸，身形挺拔，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的手表在灯光下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幽光。
“各位领导，同志们，客气了。”他开口，嗓音浑厚，带着一种天生的优越感，“我这次来，是抱着学习的态度来的。清远市这几年的发展，省里有目共睹，特别是林锋同志，年轻有为，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他嘴上说着学习，姿态却摆得很高。
林锋坐在下面，面无波澜，只是安静地打量着这个自己未来的头号对手。
一个习惯了顺风顺水、精于营造表面文章的官场老手。这是林锋给他的第一印象。
会议结束后，李明似乎是随口一提。
“小林啊，下午你陪着江书记，去市里几个重点项目看一看，给江书记好好介绍一下我们的情况。”
林锋站起身。
“好的，李书记。”
来了，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开始。
~
下午两点，林锋的专车行驶在宽阔的市政大道上。江海涛坐在后排，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清远市的风土人情，姿态闲适。
第一站，是林锋亲自拍板引进的，位于城南开发区的新能源汽车零部件生产基地。
项目总投资二十亿，从签约到投产，只用了不到一年时间，创造了清远市的“新速度”。此刻，车间里机器轰鸣，生产线全速运转，一派欣欣向荣。
项目负责人，宏光集团的老陈，热情地向江海涛介绍着情况。
江海涛听完，只是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
“不错。”
他扫视了一圈热火朝天的车间，然后转向林锋，像是无意间提起。
“我们华阳去年也上了一个新能源项目，是整车制造，投资五十个亿，规模比这个，要大不少。”
车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了一下。
陪同的陈明脸色微变，拳头下意识地捏紧了。
林锋却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江书记说的是，华阳市作为全省的经济强市，大手笔不断，值得我们学习。”
第二站，是市里的高新技术产业园。
这里聚集了全市两百多家最具活力的科技企业，年产值超过五百亿，是清远市经济转型升级的发动机。
参观完园区展厅，看着沙盘上密密麻麻的企业标识，江海涛再次点头。
“还可以。”
他喝了一口秘书递过来的水，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我们华阳的产业园，去年产值是六百个亿。省里定了目标，三年内要破千亿。”
又是这样。
每到一个地方，他都要用华阳的数据，来压清远一头。那种客气话语包裹下的傲慢与轻蔑，比直接的批评更让人不舒服。
林锋的内心，早已没了波澜。
他看出来了，江海涛此行的目的，根本不是什么“学习考察”，而是赤裸裸的“示威”和“碾压”。他要在李明面前，在所有清远干部面前，证明一件事：他江海涛，比林锋更强，他治下的华阳，比清远更成功。
所以，他林锋，没资格跟他争。
想到这里，林锋忽然开口。
“江书记，前面两个项目都是已经成熟的，看多了也没意思。我带您去看个……不一样的吧。”
江海涛哦了一声，似乎提起了点兴趣。
“什么项目？”
“一个能真正体现我们政府工作难点的项目。”林锋的语调平静无波。
~
半小时后，当江海涛的专车停在“城市之光”那片巨大的钢铁废墟前时，他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推开车门，看着眼前这片如同世界末日般的场景，眉头紧紧地拧成一个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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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项目？怎么停工了？”他的质问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火气。
“这就是我跟您说的，‘城市之光’综合体项目。”林锋站在他身边，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市里前任领导主导的一个政绩工程，现在，出了点问题。”
“出了点问题？”江海涛的声调陡然拔高，“这叫出了点问题？这分明是天大的窟窿！”
林锋没有反驳，只是简单地将项目的背景、资金链断裂、老板跑路、五千户购房者维权的情况，扼要地介绍了一遍。
江海涛听完，连连摇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胡闹！简直是胡闹！”他毫不客气地批判道，“三百亿的投资，对一个地级市来说，盘子太大了，风险根本不可控！这种大跃进式的项目，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被批准上马！我在华阳主政，从来不搞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
他这番话，既是批评孙建华，又何尝不是在影射林锋之前引进的那些“大项目”。
林锋依旧平静。
“江书记说得对。但现在项目已经烂尾了，当务之急，是解决问题，而不是追究过去谁的责任。”
“解决？”江海涛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转过身，直视着林锋，“林市长，你告诉我，怎么解决？三百亿的窟窿，谁能填得上？神仙来了也束手无策！”
“我正在想办法。”
“想办法？”江海涛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居高临下的怜悯，“林市长，我不是给你泼冷水。但根据我在华阳处理类似事件的经验，这种项目，基本上是没救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开始给林锋“上课”。
“我建议，你们市政府，就不要再往这个无底洞里投一分钱了。直接让项目方走破产清算程序。至于那些购房者，政府财政挤一挤，补偿他们一部分首付款，安抚一下情绪。其他的损失，就只能让他们自己认了。”
林锋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五千户居民怎么办？他们掏空了几代人的积蓄，背上了几十年的房贷，现在你让他们认了？”
“林市长，做领导，要学会取舍。”江海涛的语调，充满了过来人的“智慧”，“你不可能解决所有人的所有问题。为了全市的大局稳定，有时候，局部的阵痛和牺牲，是必须的。学会认赔，是一种政治智慧。”
林锋听出来了。
江海涛根本就没有一丝一毫想要解决问题的想法。他所想的，只是如何用最快、最省力的方式，把这个烫手山芋的风险规避掉。至于老百姓的死活，那只是“取舍”中可以被牺牲掉的一部分。
“江书记，我的理念，跟你不一样。”林锋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我认为，政府存在的意义，不是为了‘取舍’掉人民的利益。而是，既然它当初参与了，承诺了，现在出了问题，它就有责任，负责到底！哪怕这个责任，有天那么大！”
江海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没想到，林锋竟敢当面顶撞他。
“林市长，有魄力是好事。”他哼了一声，把话说得更难听，“不过，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我在华阳见过太多你这样热血上头的年轻干部，最后，撞得头破血流，还不是不了了之。”
车队，在一种尴尬而冰冷的气氛中，离开了这片城市伤疤。
回去的路上，陈明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愤愤不平。
“林市长，这个江海涛，说话也太狂了！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教训您！”
林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似乎是在休息。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他是故意的。”
陈明一愣。
“他今天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表情，都是说给李明书记听的。”林锋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他要让李书记看到，我林锋，年轻气盛，只会蛮干，面对真正棘手的问题束手无策。而他江海涛，经验丰富，懂得‘取舍’，行事稳健，才是市长的最佳人选。”
陈明这才恍然大悟，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那……那我们怎么办？”
林锋睁开眼睛，窗外的城市霓虹，在他的瞳孔里拉出长长的光带。
他没有看陈明，而是再次望向了“城市之光”的方向，那里，此刻在夜色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
“用事实说话。”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金石般的质地。
“我不仅要把这个项目救活，我还要让它，真正成为清远市的‘城市之光’。”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包括他江海涛，什么，才叫真正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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