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书记…突发急性心肌梗死，被紧急送进医院抢救了！”
电话那头，市委办公厅主任的声音像一把裹着冰碴的尖刀，瞬间刺穿了林锋所有的部署。
时间仿佛凝固。
林锋握着话筒的手，静止在半空。他能听到自己心脏猛烈收缩后，又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强行撑开的闷响。
韩卫国。
他最坚实的靠山，他发起总攻前最关键的那股东风，倒下了。
在这决战前夜，以一种最猝不及及的方式。
“林市长？林市长您还在听吗？”办公厅主任焦急地追问。
“知道了。”
林锋吐出两个字，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秦璐站在不远处，她看到了林锋挂断电话后，那一瞬间脸上血色尽褪的惨白。她的心也跟着沉到了谷底。
“韩书记这个时候住院…会不会是…”秦璐的声音压得很低，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不可能。”林锋摇了摇头，斩钉截铁。他的思绪在短短几秒内已经完成了一次风暴般的重组。
“韩书记不是那种人。他如果想退，有的是办法，绝不会用这种自损八百的方式。应该是真的病了。”
他说得笃定，既是说给秦璐听，也是在强迫自己冷静。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韩卫国倒下，按照市委的议事规则，明天的常委会将由市长刘振华主持。
那个恨不得将自己生吞活剥的死敌，明天，将同时扮演运动员和裁判员。
这已经不是一场棋局。
这是一场，被掀翻了棋盘的，血淋淋的肉搏。
秦璐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那张英气逼人的脸上满是担忧：“那常委会怎么办？要不要申请延期？”
“延期？”林锋的唇边，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为什么要延期？那是向他示弱。他巴不得我们自乱阵脚。”
他转过身，走向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那双幽深的眼眸里，翻涌着一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照常开。”
“我就不信，没有了韩书记，这清远市的天，他刘振华一个人就能遮住！”
秦璐看着他的背影，那不算魁梧的身躯里，仿佛蕴藏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她知道，这个男人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而悬崖之下，不是万丈深渊，而是他燃尽一切的滔天战意。
夜幕降临。
刘振华没有浪费一秒钟。韩卫国病倒的消息，像兴奋剂一样注入了他所在的派系。一场场密会，一通通电话，在清远市的各个角落里上演。组织部长马云飞、政法委书记赵海涛这些铁杆盟友自不必说，就连常务副市长周国平这样首鼠两端的墙头草，也频频出入刘振华的办公室。
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迅速收紧。
而林锋，则像一个孤独的猎手，在黑暗中，开始了他的反击。
他没有去医院，那只会正中刘振华下怀，落下一个“拉拢病中领导”的口实。他选择主动出击，逐个拜访那些在权力天平上，握有砝码的常委。
第一站，市纪委书记，张文斌的家。
这是一栋老旧的家属楼，张文斌亲自开的门，他身上还系着围裙，一股饭菜的香气飘了出来。
“林市长，快请进。”
没有多余的寒暄，两人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韩书记的事，我听说了。”张文斌的表情很严肃，“你来，是为了明天的常委会吧？”
林锋点头：“张书记，明天一战，我没有退路。”
张文斌给他倒了一杯茶，态度坚定得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你放心。我支持你。”
他看着林锋，一字一句地说道：“刘振华的问题，我们纪委不是一天两天在盯了，手里也掌握了不少旁证。只是缺少一个像你这样，能从内部把它引爆的契机。”
“你尽管放手去干。常委会上，我纪委这边，会给你提供最坚实的炮火支援。”
林锋站起身，郑重地向他伸出手：“谢谢张书记。”
“谢什么。”张文斌握住他的手，“你和我，都是在为党纪国法做事。”
从张文斌家出来，林锋的心，定了三分。
第二站，市委秘书长，钱国强的办公室。
已经晚上九点，钱国强的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他五十出头，戴着一副金边眼镜，身上有种文官特有的严谨和审慎。
“林市长，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钱秘书长不也一样。”
钱国强请林锋坐下，亲自给他泡了茶。他没有绕圈子。
“韩书记在送去医院的路上，给我打了个电话。”钱国强推了推眼镜，压低了嗓音，“他只说了一句话，明天的会，让我支持你。”
林锋心中一暖。韩卫国在那种情况下，还为自己留下了最关键的一步棋。
“钱秘书长，我~”
钱国强摆了摆手：“你不用多说。韩书记的话，就是我的态度。你放心，我的这一票，会投给你。”
他是一个纯粹的，忠于自己上级的执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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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站，统战部长，李秀芳的家。
李秀芳是个年近五十的女干部，保养得很好，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优雅。看到林锋深夜造访，她有些意外，但还是客气地将他请了进去。
客厅里，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兰花香。
“林市长，深夜来访，一定是有要紧事吧？”
“李部长，我开门见山。”林锋将随身带来的公文包放在茶几上，从里面取出一份封存好的文件副本。
“这是关于刘振华同志问题的一部分证据。我希望您能过目。”
李秀芳的表情瞬间变得犹豫起来，她没有去接那份文件。
“林市长，你知道，刘市长在市里经营多年…这件事牵扯太大。”她有些为难，“你的证据，确凿吗？如果只是捕风捉影，我这一票投下去，可是要担政治风险的。”
“李部长。”林锋迎着她的审视，声音平静而有力，“我用我的政治生命，向您保证。”
“所有证据，都经得起任何层级的调查，铁证如山。”
李秀芳盯着林锋的眼睛，看了足足有十几秒。她从那双年轻的眼眸里，看到了一种不容置喙的自信和决绝。
她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份文件。
“好。”她缓缓点头，“林市长，我信你这一次。”
第四站，宣传部长，宋建华。
林锋是在一家清净的茶馆里见到宋建华的。宋建华是个文人气质很浓的干部，不喜争斗，在常委会上总是扮演着中立的角色。
“林市长，你和刘市长之间的事，我也略有耳闻。”宋建华叹了口气，主动开口，“说实话，我不太想掺和你们这些神仙打架的事情。”
林锋给他斟满茶，茶香袅袅。
“宋部长，这已经不是神仙打架了。”
“这不是派系之争，甚至不是个人恩怨。这是一个市长，利用公权力，收受巨额贿赂，甚至不惜买凶杀人。这是在挑战我们整个执政党的底线。”
“您是宣传部长，是全市意识形态的掌舵人。面对这种大是大非，您作为一名党员，真的能袖手旁观吗？”
宋建华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林锋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在了他内心最柔软也最坚守的地方。
许久，他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唉…好吧。”他重重地放下茶杯，“这一票，我投给你。但是林市长，你别让我失望。”
第五站，副市长，孙明远。
孙明远是技术型干部出身，主管城建和交通，性格相对耿直，也不太懂得官场的弯弯绕。
林锋直接在他的办公室里找到了正在看图纸的他。
“林市长，这么晚了…”
“孙市长，打扰了。”林锋没有废话，直接说明来意。
孙明远听完，连连摆手，一脸为难：“林市长，您也知道，我是搞技术的，不太懂你们这些政治上的事…我…”
“孙市长。”林锋打断了他，“这不是政治，这是良知。”
“刘振华贪腐的每一分钱，都是从您主管的那些城建项目、交通工程里来的。您辛辛苦苦规划的蓝图，最后却成了他中饱私囊的工具，您甘心吗？”
孙明远沉默了。他看着桌上那张刚刚画好的城市立交桥设计图，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挣扎了许久。
“我…我再想想…”
第六站，也是最关键的一站，常务副市长，周国平。
林锋走进周国平的办公室时，对方正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悠闲地品着一壶上好的龙井。
“林市长，稀客啊。”周国平笑呵呵地站起来，态度暧昧不清。
“周市长，明天常委会，我想请您支持我。”林锋没有绕任何圈子。
周国平眯着眼，给他倒了一杯茶：“林市长，你的意思我明白。但是啊，这件事，太大了。韩书记又突然病倒，这市里的局势，可就复杂了。我这个人，一向求稳，需要慎重考虑啊。”
他嘴上说着慎重，眼睛里却闪烁着精明和算计的光。
林锋知道，对这种人，讲道理、讲良知都是废话。
他必须拿出最直接的，能让他动心的筹码。
林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然后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周市长，如果刘振华倒了，按照顺位，主持市政府全面工作的，就是您了。”
周国平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
他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骤然亮了一下，那是一种饿狼看到猎物时才会有的光芒。
市政府的一把手！
这个他做梦都想坐上去的位置，此刻，仿佛就摆在了他的面前。
但他毕竟是官场老油条，很快就掩饰住了自己的失态，依旧慢悠悠地说道：“这个嘛…八字还没一撇呢。我…我还是再考虑考虑…”
林锋笑了。
他知道，周国平已经动心了。他所谓的“考虑”，不过是在待价而沽，他要看明天常委会上，自己和刘振华到底谁的赢面更大，然后再决定把赌注押在哪一边。
从周国平办公室出来，已是凌晨。
冰冷的月光洒在空无一人的市委大院，林锋站在车旁，点燃了一支烟。
张文斌、钱国强、李秀芳、宋建华。四票铁票。
加上自己，五票。
刘振华、马云飞、赵海涛。三票铁票。
孙明远、周国平，两票摇摆。
只要再争取到一票，就能过半。
这是一场输赢只在一线之间的豪赌。
林锋将烟头狠狠地摁灭在垃圾桶上，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就在他发动汽车的瞬间，一个陌生的号码，在他的私人手机上亮了起来。
林锋接通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一个经过处理的，分不清男女的电子合成音，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寒意。
“林市长，小心有人…在常委会上…做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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