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政府四楼，常务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两侧，座无虚席。县府班子，各局一把手，人头攒动，空气沉闷。
林锋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的是《青北县城市建设三年行动计划》。他没看文件，指节分明的手指，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发出单调的叩击声。
“今天的常务会，议题只有一个。”林锋开口，打破了寂静，“城建领域的几个重点项目。”
他翻开文件第一页。
“老旧小区改造、污水处理厂扩建、城区道路提升。总资金，两个亿。”
数字不大，但“城建”两个字，让会议室里不少人的呼吸都轻了几分。
所有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一个方向——靠近门口的位置，住建局局长，王刚。
王刚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白衬衫，肚子把衬衫撑得有些紧。他脸上挂着油滑而自信的笑，手里转着一支派克金笔，显得游刃有余。
“住建局是主管部门，王刚局长。”林锋点了他的名，“你先说说，前期工作，准备得怎么样了？”
王刚清了清嗓子，慢悠悠站起身，甚至没有看林锋，而是环视全场，享受着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林县长，各位领导。”他拉长了调子，“这三个项目，我们住建局早就开始琢磨了。设计方案嘛，请的是省里最好的设计院，预算测算，也是我们局里几个老会计熬了好几个通宵做出来的，保证一个子儿不多花，也一个子儿不少花。”
他顿了顿，刻意看向林锋，带着一丝前辈指点后辈的口吻：“林县长，您刚来，可能对青北的情况还不太熟。城建这块，水深，里面的门道也多。我们报上去的这个方案，是最稳妥，也最符合青北实际的。您呐，大方向上把把关就行，具体的执行，交给我们，保证给您办得漂漂亮亮！”
这番话，明着是表功，暗里却是划地盘，告诉林锋别插手太深。
会议室里，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不少人低下头，假装看文件，耳朵却竖得老高。
林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是吗？”他淡淡地问，“这么说，王局长很有信心？”
“当然！”王刚拍着胸脯，“年底前，主体工程绝对完工！我王刚拿人头担保！”
林锋点了点头。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下一秒。
会议室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砰！
一声巨响，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齐刷刷地扭头看去。
门口，站着市纪委副书记沈严。他面沉如水，身后跟着四名身穿深色夹克的纪委工作人员，个个神情冷峻，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肃杀之气。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成了真空！
王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手里的派克金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出老远。
沈严目不斜视，领着人径直走到会议桌前。他没有理会任何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对着全场一亮。
“市纪委监委，执行公务。”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林锋靠在椅背上，重新拿起桌上的笔，在笔记本上慢条斯理地写着什么，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沈严的视线，像鹰隼一样锁定了王刚。
“青北县住房和城乡建设局局长，王刚。”他一字一顿，宣读着决定，“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经市纪委常委会研究，市监委决定，对你立案审查调查，并采取留置措施。”
“现在，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王刚的脸色，在短短几秒内，从僵硬的红，变成了死人般的灰白。
他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两名工作人员上前，一左一右，伸手就要去架他的胳膊。
“不！”
王刚突然爆发出野兽般的嘶吼，猛地向后一缩，撞在椅子上。
“你们凭什么抓我！证据呢！我是县人大代表，你们不能随便抓人！”
沈严冷冷地看着他：“我们程序合法。你的问题，进去之后，有的是时间让你交代。”
“我不走！我没犯法！我是被冤枉的！”王刚彻底疯了，他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主位上的林锋，“是你！林锋！是你搞我！你好狠的手段！”
他突然指着桌上的项目文件，歇斯底里地大叫：“大家看清楚！这两个亿的项目，他林锋想让他自己人来做！我不同意，他就让纪委来搞我！黑！太黑了！”
他这是临死前的反咬，想把水搅浑，把火烧到林锋身上。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林锋脸上。
林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对沈严说了一句：“沈书记，妨碍公务，罪加一等。”
沈严会意，一挥手。
“带走！”
两名工作人员不再客气，猛地扑上去，一人反剪他一只胳膊，将他死死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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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开我！林锋，你不得好死！周书记不会放过你的！周书记……”
王刚的嘴被一只大手死死捂住，后面的话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呜咽。他的双腿彻底软了，被两人半拖半架，脚跟在光洁的地板上拖出两道狼狈的痕迹。
他那件崭新的白衬衫，在挣扎中被扯得变了形，狼狈不堪。
从意气风发，到阶下之囚，不过三分钟。
王刚的吼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会议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地上那支派克金笔，在角落里闪着金光，显得格外刺眼。
所有人都低着头，连呼吸都刻意压抑着，生怕发出一点声音。今天这一幕，对他们的冲击太大了。
林锋抬起头，平静的视线扫过一张张煞白的脸。
“会议暂停。”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各位回去，把手头的工作再梳理一遍，把自己的屁股，都擦干净。”
“青北这片天，该清一清了。”
他站起身，拿起那份项目文件，径直走出了会议室。
……
县委书记办公室。
周建国正在用一块鹿皮小布，仔细擦拭着他心爱的紫砂壶。
秘书王爱国推门进来，脚步匆忙，脸色煞白。
“书记，不好了……”
周建国眼皮都没抬，专注地擦着壶嘴：“天塌不下来。”
“王刚……王刚被市纪委的人当场带走了！就在县政府的常务会上！”王爱国声音都在发颤。
周建国擦拭的动作，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总是显得高深莫测的眼睛里，第一次透出一股真正的阴沉。
“当着所有人的面？”
“是！沈严亲自带的队，据说王刚还想攀咬林锋，最后被捂着嘴拖走的……”
周建国将紫砂壶重重往桌上一放。
不是“放”，是“砸”。
砰的一声闷响。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双手负后，一言不发。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像无数只慌乱的手。
杀鸡儆猴。
这只鸡，杀得太狠，太准，也太快了。
快到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林锋这是在用王刚的命，告诉青北所有人，他来了，而且是带着刀来的。
“书记，我们……”王爱国小心翼翼地问。
“静观其变。”周建国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那只已经凉透的茶杯，刚要喝，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王爱国甚至来不及去开门。
门开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人，出现在门口。
市委组织部干部二科科长，李海。
李海是市委书记赵立春的秘书出身，他的出现，往往代表着市委最高层的意志。
他手里拿着一个密封的档案袋，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对着周建国点点头：“周书记，没打扰您吧？我来送份文件，赵书记让您亲启。”
周建国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死死盯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仿佛那里面装着的不是文件，而是一颗即将引爆的炸弹。
李海将档案袋放在桌上，转身就走，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哦，对了，赵书记说，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老同志要多支持，也要多监督。青北，不能再乱了。”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周建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额头上，不知何时，已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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