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四年二月二十六,辰时。
太后驾崩了。
消息是从宫里传出来的。太监们红着眼眶往外跑,太医们垂着头从慈宁宫退出来,禁军把宫门守得严严实实。
陈骤是卯时进宫的。
他到慈宁宫时,太后已经换好了衣裳,躺在榻上,闭着眼,脸色安详。榻边站着一个太医,手还搭在她腕上,可脉已经没了。
小皇帝站在榻前,一动不动。
陈骤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陛下。”
小皇帝没回头。
“镇国王,”他道,“她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陈骤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对不起陛下。”
小皇帝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没回头,也没说话。
站了很久,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镇国王,”他道,“后事你办吧。”
陈骤抱拳。
“臣遵旨。”
小皇帝走了。
陈骤站在殿里,看着榻上的太后。
她比昨天瘦了些,脸上没什么血色,但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
死,对她来说,确实是解脱。
午时,镇国王府。
消息已经传遍了京城。
太后驾崩,举国哀悼。
陈骤从宫里回来时,府门口已经挂上了白灯笼。栓子带着人把府里上下都换了一遍,素白一片。
苏婉站在二门等他。
“宫里的事办完了?”
陈骤点头。
“后事我盯着。”他道,“陛下那边,让人陪着。”
苏婉看着他疲惫的脸,没说话。
两人往里走。
走到后院,陈宁和陈安正蹲在梅树下。陈宁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画的是两个人,一大一小,手牵着手。
陈安在旁边看,手里没拿糖。
他今天没吃糖。
见陈骤进来,陈安跑过来。
“爹爹,太后娘娘死了吗?”
陈骤蹲下,看着他。
“嗯。”
陈安愣了一下。
“那她去哪了?”
陈骤想了想。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陈安低下头。
陈宁走过来,拉着弟弟的手。
“太后娘娘去陪先帝了。”她道。
陈安抬头看她。
“先帝是谁?”
“先帝是陛下的爹爹。”陈宁道,“也死了。”
陈安哦了一声。
他看着地上的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爹爹,你会死吗?”
陈骤把他搂进怀里。
“会的。”他道,“但还早。”
陈安没说话,把脸埋在他怀里。
申时,天牢。
周延坐在牢房里,面前摆着一碗饭。
饭凉了,他没吃。
门被推开,陈骤走进来。
周延抬起头。
“王爷来了。”
陈骤在他对面坐下。
“太后死了。”
周延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
“她怎么死的?”
“病逝。”陈骤道。
周延笑了一下。
笑得很苦。
“病逝。”他重复道,“也好。”
他抬起头,看着陈骤。
“王爷,你打算什么时候杀我?”
陈骤看着他。
“谁说要杀你?”
周延愣了一下。
“你……”
“你活着有用。”陈骤道。
周延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让我干什么?”
陈骤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他面前。
纸上是一份名单,密密麻麻几十个名字。
周延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
“影卫。”陈骤道,“你管了三年,这些人你都认识。”
周延点头。
“认识。”
“以后你继续管。”陈骤道。
周延愣住了。
“王爷,你……”
“孙太监是甲一,管大局。”陈骤道,“你是甲二,管人手。你们俩,互相盯着。”
他看着周延。
“你干得好,活着。干不好,死。”
周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那张名单,看了很久。
“王爷,”他道,“你不怕我反?”
陈骤看着他。
“你可以试试。”
酉时,城南民宅。
孙太监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他没
他今天不想吃面。
他把柴添进去,看着火苗蹿起来,映得他半张脸通红。
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抬起头。
门被推开,一个人走进来。
老猫。
“孙公公,”他道,“王爷让你去趟府里。”
孙太监站起身。
“现在?”
“现在。”
孙太监拍了拍身上的灰,跟着老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口锅。
锅里的水还在冒白汽,咕嘟咕嘟响着。
“老猫,”他道,“你吃面吗?”
老猫愣了一下。
“不吃。”
孙太监点点头,把门带上。
戌时,镇国王府。
孙太监站在书房里,看着陈骤。
“王爷,您找咱家?”
陈骤从案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孙公公,”他道,“影卫的事,你想好了吗?”
孙太监点头。
“想好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甲一木牌,双手捧着。
“王爷,咱家替您管着。”
陈骤接过木牌,看了一眼,又递还给他。
“你拿着。”
孙太监愣了一下。
“王爷?”
“你是甲一。”陈骤道,“牌子你拿着。”
孙太监看着那块木牌,手微微发抖。
“王爷,咱家……”
“你跟着先帝最久。”陈骤道,“影卫的事,你比谁都清楚。”
他看着孙太监的眼睛。
“管好了,活着。管不好,死。”
孙太监深吸一口气。
“咱家明白。”
他把木牌收进怀里。
陈骤走到案前,拿起那张名单,递给他。
“这是周延交的。你看看。”
孙太监接过,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到一半,他抬起头。
“王爷,这上面有几个人,咱家知道。”
“什么人?”
“太后的人。”孙太监道,“还有几个,是周延自己的人。”
陈骤点头。
“你看着办。”
亥时,东厢房。
方烈坐在屋里,面前摆着一碗茶。
茶凉了,他没喝。
狗子蹲在旁边,手里抱着那张一石的弓。周大胡子蹲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碗面。
门被推开,陈骤走进来。
方烈站起身。
“王爷。”
陈骤在他对面坐下。
“方烈,”他道,“你明天启程。”
方烈点头。
“好。”
陈骤看着他。
“北疆那边,韩迁会安排。格勒营的人,你接着带。”
方烈沉默了一会儿。
“王爷,”他道,“先帝的事,完了吗?”
陈骤想了想。
“完了。”他道。
方烈看着他。
“那臣等的事,也完了。”
陈骤点头。
方烈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很圆。
他站了很久。
“王爷,”他道,“臣有个请求。”
“说。”
“那座坟。”他道,“格勒河营地那棵枯树底下的坟。臣想回去看看。”
陈骤看着他。
“那个新兵?”
方烈点头。
“他死的时候十七岁。跟臣来草原第一天,从马上摔下来,颈骨断了。”
他顿了顿。
“臣答应过他,带他回去。可三年了,一直没带。”
陈骤沉默了一会儿。
“去吧。”他道。
子时,后院。
陈宁和陈安已经睡了。
苏婉坐在床边,借着灯光缝一件小衣裳。陈骤推门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睡了?”
“嗯。”苏婉道,“安儿今晚没要糖。”
陈骤没说话。
苏婉看着他。
“太后的事,办妥了?”
“嗯。”陈骤道,“后天出殡。”
苏婉低下头,继续缝衣裳。
陈骤看着她的手,一针一线,缝得很慢。
“婉儿,”他道,“你说,安儿和宁儿长大以后,会问起太后吗?”
苏婉想了想。
“会吧。”
“那你怎么说?”
苏婉停下手里的针。
“就说,太后娘娘去了很远的地方。”她道。
陈骤看着她。
“他们要是问,很远的地方是哪呢?”
苏婉笑了一下。
“那就说,是一个没有病痛的地方。”
陈骤没说话。
他握住她的手。
两人并排坐着,看着那盏灯。
灯芯烧久了,结了灯花,噼啪响了一声。
寅时,天还没亮。
方烈带着周大胡子和狗子,从角门出了镇国王府。
三匹马,三个包袱。
方烈回头看了一眼。
府门已经关上了,门口挂着白灯笼,在风里轻轻晃。
“将军,”周大胡子道,“走吧。”
方烈点头。
三人翻身上马,往北城门走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嘚嘚响。
走到城门口,方烈忽然勒马。
他回头看了一眼。
京城还在沉睡,黑沉沉的轮廓里,偶尔有一点灯火。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拨马,出了城门。
马蹄声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