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四年二月二十五,卯时。
天还没亮透,陈骤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房梁看了很久。后背那道旧伤不酸了,连着几日晴天,骨头缝里终于消停下来。
苏婉还在睡,呼吸轻轻的。两个孩子还在睡,偏院里静悄悄的。
他慢慢起身,披上袍子,推门出去。
院子里灰蒙蒙的,月亮还挂在天边,只剩一弯残影。木头蹲在廊下打盹,听见动静立刻睁眼。
“王爷?”
“备马。”陈骤道,“进宫。”
木头没问,起身去了。
陈骤站在廊下,看着天边那抹白慢慢扩散。后院的鸡还没叫,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寅时三刻。
栓子从角门跑进来,手里捧着热粥。
“王爷,先垫垫。”
陈骤接过,喝了一口。粥烫,他慢慢咽下去。
“周延那边怎么样?”
“老猫盯着。”栓子道,“昨晚一夜没动静。”
陈骤点头。
他把粥喝完,把碗还给栓子。
“走吧。”
卯时三刻,宫门。
守门的禁军认得陈骤,行礼放行。赵破虏正在里头巡夜,见他进来,迎上来。
“王爷,这么早?”
陈骤点头。
“陛下起了吗?”
“应该起了。”赵破虏道,“今儿有大朝会。”
陈骤往乾清宫走。
穿过午门,走在空旷的宫道上。两旁的宫墙刷得雪白,墙头覆着黄瓦,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他一边走一边想今天的事。
太后关在天牢,周延也关着。可朝里那些人还不知道。今天是每月一次的大朝会,六部九卿、文武百官都会来。
纸包不住火。
他得在小皇帝面前,把这事摊开。
辰时,乾清宫。
小皇帝已经穿好了朝服,坐在案后。他脸色不太好,眼下发青,显然一夜没睡好。
见陈骤进来,他抬起头。
“镇国王。”
陈骤行礼。
“陛下,臣有件事要奏。”
小皇帝点头。
“说吧。”
陈骤从怀里掏出那个木匣,放在案上。
“陛下,这是太后和周延的供词,还有先帝的遗诏抄本。”
小皇帝看着那个木匣,没动。
“朕……朕昨天看过了。”
陈骤点头。
“那陛下知道今天大朝会该怎么说吗?”
小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朕……不知道。”
他看着陈骤。
“镇国王,你教朕。”
陈骤在他对面坐下。
“陛下,太后的事,不能全说。”
小皇帝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说出去,陛下脸上无光。”陈骤道,“太后杀先帝,是因为她私通外臣。这事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议论陛下?”
小皇帝脸色发白。
陈骤继续道:“所以太后只能病逝。”
小皇帝看着他。
“病逝?”
“是。”陈骤道,“太后久居深宫,积劳成疾,二月二十六驾崩。这是说给天下人听的。”
小皇帝沉默了很久。
“那周延呢?”
陈骤想了想。
“周延,臣有用。”
“什么用?”
“影卫。”陈骤道,“周延管了三年影卫,知道的事太多。杀了他,那些事就没人知道了。留着他,慢慢问。”
小皇帝看着他。
“镇国王,你信他?”
陈骤摇头。
“不信。但有用。”
小皇帝没再问。
他看着那个木匣,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镇国王,”他道,“朕以后怎么办?”
陈骤看着他。
十三岁的孩子,刚知道自己娘杀了自己爹。
能怎么办?
“陛下,”他道,“您只管当您的皇帝。朝里的事,臣替您盯着。”
小皇帝点头。
“那太后……”
“臣来办。”
辰时三刻,太和殿。
大朝会开始了。
文武百官站了满殿,六部尚书、九卿、翰林院、都察院,黑压压一片。
小皇帝坐在御座上,脸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陈骤站在武将班列首位,垂着眼皮。
太监宣读完几道折子,都是寻常事。江南水师报平安,北疆报春耕顺利,户部报国库进项。
然后陈骤出列。
“陛下,臣有本奏。”
小皇帝点头。
“镇国王请讲。”
陈骤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双手呈上。
太监接过,递给小皇帝。
小皇帝看了,脸色不变。
“太后病重?”他道。
殿里议论声嗡嗡响起。
陈骤道:“是。太后久居深宫,积劳成疾。太医说,恐难撑过月底。”
小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传朕旨意,让太医院全力救治。”
陈骤抱拳。
“臣遵旨。”
殿里安静下来。
没人再说话。
可每个人心里都在想——太后好好的,怎么就病重了?
午时,散朝。
陈骤出宫时,周槐从后面追上来。
“王爷。”
陈骤站住。
周槐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太后的事……”
“回去说。”
两人上了马车,往镇国王府走。
车里,周槐忍不住问:“王爷,太后真的……”
陈骤摇头。
“假的。”
周槐愣了一下。
“那……”
“她杀的先帝。”陈骤道。
周槐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陈骤看着他。
“周槐,这事你知道就行。别说出去。”
周槐点头。
“那周延呢?”
“关着。”陈骤道,“有用。”
周槐沉默了一会儿。
“王爷,先帝的遗诏……”
陈骤从怀里掏出那个木匣,递给他。
周槐接过,打开,一份一份看过去。
看到最后,他的手微微发抖。
“王爷,您……”
“我知道。”陈骤道。
周槐抬起头,看着他。
“您打算怎么办?”
陈骤没答。
他看着车窗外。
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挑着担子,几个孩童追着跑。一个卖烤红薯的蹲在街角,炉膛里炭火烧得正旺。
一切如常。
“先帝让我辅政。”他道,“我就辅政。”
申时,镇国王府。
陈骤回到府里时,苏婉正在医馆给病人看病。老吴蹲在院子里磨药,熊霸坐在廊下晒太阳。
见陈骤进来,熊霸要起身。
陈骤按着他。
“别动。”
熊霸咧嘴笑。
“王爷,老吴说再养几天就能下地了。”
陈骤点头。
他看着熊霸那条腿,夹板绑得严严实实。
“好好养。”
熊霸嗯了一声。
陈骤往后院走。
走到东厢房门口,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方烈的声音:“你这弓法还得练。手腕要稳,不是用手臂拉,是用背。”
狗子的声音:“将军,俺知道了。”
陈骤推门进去。
方烈站在屋里,狗子蹲在地上,手里抱着那张一石的弓。周大胡子蹲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碗茶。
见陈骤进来,方烈转过身。
“王爷。”
陈骤点头。
“方烈,”他道,“你什么时候回北疆?”
方烈想了想。
“听王爷安排。”
陈骤看着他。
“你想回去吗?”
方烈沉默了一会儿。
“想。”他道,“草原上还有事没完。”
陈骤点头。
“那再过几天,等这边事了了,我派人送你回去。”
方烈抱拳。
“谢王爷。”
酉时,后院。
陈宁蹲在梅树下画画。花瓣落了一地,她捡了几片夹在书里。
陈安蹲在旁边,手里攥着半块饴糖,舔一口,看一会儿。
陈骤走过去,蹲下来。
“画什么呢?”
陈宁抬头。
“画爹爹。”
陈骤看她画的。
是一个骑马的人,手里拿着弓。马画得像了,人也画得像了,就是弓画得有点歪。
他笑了一下。
“这回像了。”
陈宁眼睛亮晶晶的。
陈安在旁边插嘴:“爹爹,太后娘娘去哪了?”
陈骤愣了一下。
苏婉从医馆回来,正好听见这句。
她走过来,站在陈骤身边。
陈安仰头看着他,等着回答。
陈骤沉默了一会儿。
“太后娘娘病了。”他道,“要养病。”
陈安哦了一声。
“那她好了吗?”
“还没。”
陈安点点头,继续舔糖。
陈宁在旁边道:“爹爹,我明天想去看太后娘娘。”
陈骤看着她。
“为什么要去看她?”
陈宁想了想。
“她一个人,肯定很闷。”
陈骤没说话。
苏婉在旁边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戌时,天牢。
太后坐在牢房里,面前摆着一碗饭。
饭凉了,她没吃。
门被推开,陈骤走进来。
太后抬起头。
“镇国王来了。”
陈骤在她对面坐下。
“娘娘,”他道,“明天,您就病了。”
太后愣了一下。
“病了?”
“是。”陈骤道,“病重。后天,驾崩。”
太后看着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镇国王,你倒是会安排。”
陈骤没说话。
太后端起那碗凉饭,吃了一口。
“也好。”她道,“病逝,总比砍头好看。”
她吃了两口,放下碗。
“陛下知道吗?”
陈骤点头。
“知道。”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
“他……他怎么说?”
“他没说。”陈骤道,“他才十三岁。”
太后低下头。
“是啊,才十三岁。”
她看着地面,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镇国王,我只有一个请求。”
陈骤看着她。
“说。”
“让他好好活着。”太后道,“别让他知道这些事。”
陈骤沉默了一会儿。
“娘娘,臣尽力。”
亥时,镇国王府。
陈骤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份遗诏抄本。
先帝的字迹,清清楚楚。
“命镇国王陈骤、大学士徐阶、英国公张辅共同辅政。”
徐阶去年病逝了。张辅今年六十七,早就告老还乡。
只剩他一个。
他看了很久,把遗诏折起来,收进木匣。
栓子敲门进来。
“王爷,老猫来了。”
老猫进门时带着一股寒气。
“王爷,周延那边有话。”
陈骤抬头。
“说什么?”
“他说,”老猫道,“他想见您。”
陈骤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他道。
子时,城南民宅。
孙太监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甲一木牌,就着火光看。
先帝的牌子。
他看了很久,把木牌收起来。
水开了,他
面是粗面,煮出来黑乎乎的。他盛了一碗,蹲在灶前吃。
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没抬头。
门被推开,一个人走进来。
老猫。
“孙公公,”他道,“王爷让你明天去趟府里。”
孙太监没回头,继续吃面。
“什么事?”
“影卫的事。”老猫道,“要你接手。”
孙太监吃完面,把碗洗了,放回原位。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老猫。
“咱家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