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四年二月廿四,戌时。
慈宁宫正殿里没有点灯。
太后说完那句话之后,殿里就再没有人开口。
暮色从门窗缝隙里透进来,把一切都染成灰蒙蒙的颜色。太后坐在榻上,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陈骤站在殿中央,周延站在他身后,赵德守在门口。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外面传来打更的声音,亥时了。
太后先开口。
“镇国王,你打算站到什么时候?”
陈骤没动。
“娘娘,”他道,“陛下知道吗?”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陈骤往前走了一步。
“您打算让他什么时候知道?”
太后看着他。
“永远不让他知道。”
陈骤盯着她。
“娘娘,瞒不住的。”
太后笑了一下。
“瞒不住也得瞒。”她道,“他今年才十三岁。你让他知道他娘杀了他爹,他怎么办?”
陈骤没说话。
太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镇国王,我做的事,我认。”她道,“陛下是无辜的。”
她看着陈骤的眼睛。
“你也是当爹的人。你舍得让你儿子知道这些?”
陈骤沉默。
他想起陈安那张脸,想起陈宁蹲在梅树下画画的样子。
“娘娘,”他道,“您不该问我舍不舍得。您该问自己,当初下手的时候,想没想过今天。”
太后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想过。”她道,“可还是下手了。”
她转过身,走回榻前,重新坐下。
“镇国王,你想怎么处置我,我都认。”她道,“只求你一件事。”
陈骤看着她。
“说。”
“让周延活着。”太后道。
周延站在后面,听到这话,抬起头。
太后没看他,只看着陈骤。
“他知道的太多,也做错了很多事。”她道,“可他跟我这些年,没亏待过我。”
陈骤沉默了一会儿。
“娘娘,”他道,“您替他求情,他知道吗?”
太后没答。
周延往前走了一步。
“太后,”他道,“不用求。”
太后看了他一眼。
“闭嘴。”她道。
亥时三刻,慈宁宫外。
陈骤走出来,站在廊下。
月亮升起来了,冷冷清清的。
周延跟在后面,赵德也出来了。
“王爷,”周延道,“你打算怎么处置我们?”
陈骤没答。
他看着远处的夜空,沉默了很久。
“周延,”他道,“你知道先帝为什么要杀你吗?”
周延愣了一下。
“他……”
“不是因为你跟太后的事。”陈骤道,“是因为你想当摄政王。”
他看着周延。
“先帝临终前,让赵德查你。不是查你和太后,是查你想不想夺权。”
周延沉默。
陈骤继续道:“你让影卫盯着所有人,盯着太后,盯着我,盯着朝里每一个大臣。你以为先帝不知道?”
他顿了顿。
“他都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周延低着头,不说话。
陈庶转身看着他。
“周延,你想当摄政王,我不管。可你不该杀人。”
周延抬起头。
“曹德海、李太医、甲十七。”陈骤道,“三条人命,在你手里。”
周延看着他。
“王爷,你杀过人吗?”
陈骤没答。
周延笑了一下。
“杀过。”他道,“北疆那一仗,你杀了多少人?”
陈骤盯着他。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周延道,“都是杀人。”
陈骤沉默了一会儿。
“周延,”他道,“你知道我为什么留着孙太监吗?”
周延愣了一下。
“因为他知道的多?”
“因为他没杀人。”陈骤道,“他知道的多,可他没害过谁。他只想活着。”
他看着周延。
“你想活着,可你让别人死。”
子时,镇国王府。
陈骤回到府里时,已经过了子时。
栓子迎上来。
“王爷,您回来了。”
陈骤点头,往书房走。
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什么。
“方烈呢?”
“在东厢房。”栓子道,“和周大胡子他们住一块儿。”
陈骤拐了个弯,往东厢房走去。
东厢房的灯还亮着。
方烈坐在屋里,面前摆着一碗茶,没喝。
见陈骤进来,他站起身。
“王爷。”
陈骤在他对面坐下。
“方烈,”他道,“你等了三年,等到了吗?”
方烈沉默了一会儿。
“等到了。”他道,“先帝的死,我知道了。”
他看着陈骤。
“王爷,你打算怎么办?”
陈骤没答。
他看着那碗茶,茶凉了,茶叶沉在碗底。
“方烈,”他道,“你说,先帝设影卫,养私军,储粮草。他做了这么多,为了什么?”
方烈想了想。
“为了保住这天下。”他道。
陈骤点头。
“可他保住天下,谁来保他?”
方烈没说话。
陈骤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很圆。
“太后杀他,周延骗他,影卫反他。”他道,“他活着的时候,什么都知道。可他什么都没做。”
他转过身,看着方烈。
“你知道为什么吗?”
方烈摇头。
“因为他是皇帝。”陈骤道,“皇帝不能动的人太多。”
他顿了顿。
“我不是皇帝。我能动。”
寅时,天还没亮。
陈骤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几张纸。
太后的供词。
周延的供词。
赵德的密折。
先帝的遗诏抄本。
他看了很久,把这几张纸收起来,放进一个木匣里。
栓子敲门进来。
“王爷,天快亮了。”
陈骤点头。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晨风灌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院子里那棵梅树开了满树花,粉的白的花瓣在晨光里轻轻颤着。陈宁和陈安还没起床,院子里静悄悄的。
木头蹲在廊下,手里拿着块干粮在啃。铁战在另一边磨刀,磨一会儿,抬头看看天。
一切如常。
可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栓子,”他道,“备马,进宫。”
卯时,乾清宫。
小皇帝刚起床,正由太监伺候着穿衣。
听说陈骤来了,他愣了一下。
“这么早?”
太监道:“镇国王说有要事。”
小皇帝点点头。
“让他进来。”
陈骤进来时,小皇帝已经穿好了衣裳,坐在案后。
“镇国王,什么事?”
陈骤从怀里掏出那个木匣,双手呈上。
小皇帝接过,打开。
他一份一份看过去。
脸色越来越白。
看到最后,他的手微微发抖。
他抬起头,看着陈骤。
“这……这是真的?”
陈骤点头。
“臣查了三个月,查到的。”
小皇帝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那些纸。
太后杀了先帝。
周延和太后私通。
影卫反了。
先帝的遗诏,指定陈骤辅政。
他抬起头。
“镇国王,”他道,“你……你想怎么样?”
陈骤看着他。
“陛下,”他道,“臣不想怎么样。”
小皇帝愣了一下。
陈骤继续道:“先帝让臣辅政,臣就辅政。太后做的事,臣会处置。周延做的事,臣也会处置。”
他看着小皇帝的眼睛。
“陛下,您是皇帝。这些事,您该知道。”
小皇帝沉默。
他看着那些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镇国王,”他道,“母后……太后,你打算怎么处置?”
陈骤没答。
小皇帝等着。
等了很久,陈骤才开口。
“陛下想怎么处置?”
小皇帝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
“朕……朕不知道。”
陈骤看着他。
十三岁的孩子,刚知道自己娘杀了自己爹。
能知道什么?
“陛下,”他道,“太后的事,臣来处理。您不用管。”
小皇帝抬起头。
“那周延呢?”
陈骤沉默了一会儿。
“周延,”他道,“臣有用。”
辰时,慈宁宫。
太后坐在榻上,面前摆着一碗粥。
粥凉了,她没喝。
陈骤进来时,她抬起头。
“镇国王来了。”
陈骤在她对面坐下。
“娘娘,”他道,“您想好了?”
太后点头。
“想好了。”
陈骤看着她。
“您不怕死?”
太后笑了一下。
“怕。”她道,“可更怕活着。”
她顿了顿。
“这些年,每天晚上都做噩梦。先帝站在床边,看着我。”
她端起那碗凉粥,喝了一口。
“死,倒是解脱。”
陈骤沉默了一会儿。
“娘娘,”他道,“您还有什么想说的?”
太后想了想。
“告诉陛下,”她道,“母后对不起他。”
陈骤点头。
太后把粥碗放下,站起身。
“走吧。”
午时,天牢。
太后被关进一间单独的牢房。
周延被关在另一间。
两人隔着一条走廊,看不见对方。
陈骤站在走廊尽头,看着这两间牢房。
老猫从后面走过来。
“王爷,都安排好了。”
陈骤点头。
“周延那边,让人盯着。他要是想跑,就杀。”
老猫抱拳。
“是。”
陈骤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老猫,”他道,“孙太监还在城南?”
“在。”
“让他来见我。”
申时,镇国王府。
孙太监站在书房里,看着陈骤。
“王爷,您找咱家?”
陈骤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甲一木牌,放在桌上。
孙太监看着那块木牌,愣了一下。
“这是……”
“先帝的。”陈骤道,“真正的甲一。”
他把木牌推到孙太监面前。
“孙公公,影卫交给你。”
孙太监愣住了。
“王爷,咱家……”
“你跟着先帝最久,知道影卫是怎么回事。”陈骤道,“现在周延倒了,影卫群龙无首。你来管。”
孙太监看着那块木牌,手微微发抖。
“王爷,咱家……”
“你不想?”
孙太监摇头。
“不是不想。”他道,“咱家是太监,管影卫……”
陈骤打断他。
“你是甲一。”他道,“先帝给你的。”
孙太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那块木牌。
“王爷,”他道,“咱家替您管着。”
陈骤点头。
“以后影卫的事,直接报给我。”
孙太监抱拳。
“是。”
酉时,镇国王府后院。
陈宁和陈安在梅树下玩。花开了满树,风吹过,花瓣飘落下来,落在两人头上身上。
陈宁伸手接花瓣,陈安追着跑。
苏婉站在廊下,看着他们。
陈骤从前院过来,走到她身边。
“太后那边,安排好了?”
陈骤嗯了一声。
苏婉没再问。
两人并排站着,看着院子里两个孩子。
“安儿今天问我,”苏婉道,“太后娘娘去哪了。”
陈骤愣了一下。
“你怎么说?”
“我说,她出远门了。”
陈骤沉默了一会儿。
“宁儿呢?”
“她没问。”苏婉道,“她在画画。”
陈骤看着陈宁。
她蹲在树下,拿根树枝在地上画。画的是一匹马,比之前像多了。
“婉儿,”他道,“等这事了了,我带你们去江南。”
苏婉笑了一下。
“你说了好几回了。”
“这回是真的。”陈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