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耳猕猴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中,他好像喝了很多酒。
先是在凌霄殿与群仙共饮,后来又去了三十三天外,独自对着一片混沌举杯。
再后来……再后来发生了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那酒很烈。
烈到连他混元大罗金仙的道体,都感到了一丝微醺。
“唔……”
他揉了揉额头,缓缓睁开眼。
然后,他愣住了。
眼前,不是凌霄殿,不是三十三天,甚至不是他认知中的任何一片混沌。
这是一片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虚空。
没有上下,没有四方,没有过去,没有未来。
有的只是……无数道目光。
无数道来自不同维度、不同纪元、不同存在形式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汇聚于此。
那些目光的主人,有的如山岳般庞大,有的如尘埃般微小,有的无形无相,有的扭曲诡异。
它们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充斥了这片虚空的所有角落。
终末。
无穷岁月以来,所有纪元的终末。
它们,全都聚集于此。
六耳猕猴心头一震,酒意瞬间消散。
他下意识地握紧双拳,体内混元之力涌动,纪元重器感应到主人的战意,在识海中发出低沉的嗡鸣。
就在这时,两道熟悉的气息,出现在他身侧。
左边,一道玄黑身影静静而立。
黑袍白发,骨剑凶剑,业火红莲。
其面容与六耳猕猴有七成相似,却比他更加冰冷,更加沧桑,仿佛经历了无尽岁月的孤寂与征战。
正是冥河。
右边,一道儒雅身影负手而立。
五色莲台,紫色长枪,温润如玉。
其面容同样与六耳猕猴相似,却多了几分书卷气,几分看透世事的通透。
正是崇文。
两人皆未看他,只是静静望着前方那无穷无尽的终末。
“醒了?”冥河淡淡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冷。
六耳猕猴笑道:“喝的太多了。”
他缓缓抬起手,纪元重器自识海中飞出,落入掌心。
棍身上的纪元纹路,此刻正剧烈震颤,仿佛感应到了前方那无穷无尽的威胁。
“现在开始?”六耳猕猴问。
冥河嘴角微微上扬……这是六耳猕猴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笑容。
“三世归一。”冥河道,“过去、现在、未来。”
“三个纪元,三个洪荒,三个‘不可思议’。”
“够了。”
崇文也抬起手,紫色长枪在掌心凝聚,枪尖一点寒芒,仿佛能刺穿万古。
“三世归一斩劫大阵。”
“我与冥河道兄等待了无尽岁月,只为这一刻。”
他看向六耳猕猴,眼中满是信任。
“准备好了吗?”
六耳猕猴握紧纪元重器,深深吸了一口气。
前方,无穷终末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那无数道目光开始变得躁动不安。
有的发出低沉的嘶吼,有的开始扭曲蠕动,有的干脆化作一道道诡异的身影,朝着三人扑来。
“从踏入修行之路的第一天起,”六耳猕猴轻声道,“我就在准备了。”
他一步踏出,纪元重器横空!
冥河同时踏出一步,骨白长剑与红玉凶剑齐出,业火红莲熊熊燃烧!
崇文亦踏出一步,紫色长枪刺破虚空,五色莲台缓缓旋转!
三道身影,三个纪元,三尊不可思议之境的至强者,呈三才之势,立于无穷终末的包围之中。
轰!!!
三世归一斩劫大阵,轰然开启!
刹那间,一股超越了时间、超越了空间、超越了因果、超越了命运的力量,自三人身上冲天而起!
这力量,凝成一道光柱,贯穿了这片虚无的虚空,贯穿了无尽维度,贯穿了整个混沌海!
光柱之中,三个纪元的虚影缓缓浮现……
冥河身后,是上上个纪元的洪荒。
那是一个血与火交织的世界,万族一统,众志成城,远征军杀入终末源头,血洒虚无之域。
崇文身后,是上个纪元的洪荒。
那是一个文与武并存的世界,虽有波折,却终归一统,最终倾尽全力,与终末殊死一战。
六耳猕猴身后,是这个纪元的洪荒。
那是他一步步打下来的世界,有凌霄殿,有七圣,有万家灯火,有无数他想要守护的生灵。
三个纪元,三世洪荒。
三道气运,三道因果,三道功德。
在三人的牵引下,缓缓交融,缓缓归一。
“斩!”
冥河一声低喝,骨白长剑与红玉凶剑同时斩出!
两道剑光,一白一红,交织成一道贯穿万古的剑芒,直直斩向无穷终末的核心!
“破!”
崇文长枪刺出,枪尖一点寒芒,化作一道紫色光柱,紧随剑芒之后,洞穿虚空!
“定!”
六耳猕猴纪元重器横扫,一道金色棍影,携带着三个纪元的气运与功德,轰然砸落!
三道攻击,同时落在无穷终末的核心之处!
轰隆隆隆隆!!!
无法形容的巨响,在虚空中炸开!
是纪元崩灭的声音,是终末哀嚎的声音,是混沌海震颤的声音!
无穷终末,在这三股力量的冲击下,开始崩溃,开始消散,开始……
归一!
没错,是归一。
不是被消灭,而是被“归一”。
冥河曾说过,终末是混沌海轮回的显化,无法彻底消灭,只能暂时斩断。
而“三世归一斩劫大阵”的目的,便是将这些散落在无尽纪元中的终末之力,强行聚拢、压缩、封印,让它们暂时“归一”成一个无法扩散的“点”。
待混沌海度过此劫,这个“点”自会随着混沌海的自我修复而缓缓消散。
虚空中,无穷终末发出最后一阵凄厉的嘶鸣,随后……
轰!!!
一道白光炸开,吞没了一切。
六耳猕猴只觉眼前一片空白,耳中一片嗡鸣,意识仿佛被抽离了身体,飘浮在无尽的虚无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
白光渐渐消散。
嗡鸣渐渐平息。
他睁开眼,发现三人依旧站在虚空中。
只是,前方的无穷终末,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拳头大小的“点”,悬浮在虚空中央。
那“点”漆黑如墨,深邃如渊,仿佛蕴含着无尽纪元的绝望与毁灭。
但它,一动不动。
静静地悬浮在那里,仿佛被封印在琥珀中的虫子,再也无法动弹。
“成了。”
崇文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释然。
冥河收剑,业火红莲缓缓旋转,火光映照着他苍白的面容。
这一击,消耗了他太多本源。
六耳猕猴也拄着纪元重器,大口喘息。
三世归一斩劫大阵,看似只是一瞬间的事,实则耗费了他们全部的力量。
三人相视一眼。
然后,同时笑了。
冥河的笑,依旧冰冷,却多了几分温度。
崇文的笑,依旧温润,却多了几分欣慰。
六耳猕猴的笑,依旧灿烂,却多了几分沧桑。
三个纪元,三个洪荒,三尊不可思议之境的至强者。
在这一刻,终于完成了他们无尽岁月以来的夙愿。
“走吧。”冥河忽然开口,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淡漠,“此处无酒。”
崇文失笑:“冥河道兄,你居然也会想喝酒?”
冥河瞥了他一眼:“斩了终末,不该喝一杯?”
崇文点头:“该。”
六耳猕猴看看两人,忽然问:“去哪儿喝?”
冥河没有回答,只是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门户,无声开启。
门户之后,是一片陌生的星空,一座繁华的城镇,一条热闹的街道。
街道尽头,有一座三层高的小楼,楼前挂着一面幌子,上书三个古朴的大字……
“有间酒”。
六耳猕猴愣住了。
这酒楼,看起来再普通不过。
普通到仿佛在任何一个凡人世界都能见到。
可偏偏,它出现在这里。
出现在这片通往“无穷远的未来”的门户之后。
“这是……”
“你我应去之处。”崇文轻声道,“也是你我,可以放松之处。”
他率先迈步,踏入门户。
冥河紧随其后,业火红莲化作一道红光,没入他体内。
六耳猕猴最后看了一眼那虚空中央的“点”,确认它依旧一动不动,这才转身,踏入门户。
一步踏出,天地骤变。
不再是虚无的虚空,不再是无穷的终末。
而是……
阳光,微风,人声,酒香。
三人并肩,走在繁华的街道上。
两旁是各式各样的店铺,有卖布的,有卖吃的,有卖首饰的,有卖字画的。
街上人来人往,有挑担的小贩,有嬉戏的孩童,有拄杖的老者,有羞涩的少女。
没有人注意到这三个突然出现的身影。
或者说,没有人觉得他们有什么特别。
他们只是三个寻常的路人,走进这条寻常的街道,走向那间寻常的酒楼。
“有间酒”的幌子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三人推门而入。
店内,几张木桌,几条长凳,一个柜台,一个正在打瞌睡的掌柜。
角落里,还有一只花猫蜷缩在阳光下,睡得正香。
六耳猕猴环顾四周,忽然有些恍惚。
这就是……无穷远的未来?
这就是……他们拼尽全力,守护下来的……未来?
“三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掌柜的醒了,揉着眼睛迎上来。
崇文微微一笑:“喝酒。”
掌柜的打量三人一眼,笑着点头:“好嘞!楼上请,楼上清静,适合喝酒。”
三人上楼,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街道依旧热闹,人声依旧喧嚣。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木桌上,温暖而慵懒。
“三位客官,喝点什么?”小二提着茶壶过来,麻利地摆上三只茶碗。
冥河淡淡道:“最好的酒。”
小二一愣,随即笑道:“好嘞!”
“最好的酒叫忘忧,三位客官要几坛?”
听到酒名六耳猕猴笑了:“三坛”
小二瞪大眼睛:“三……三坛?”
六耳猕猴点头:“三坛。”
小二看向掌柜,掌柜冲他点点头。
小二咽了口唾沫,麻利地跑下楼去。
不多时,三坛酒送了上来。
三只大碗,一字排开。
冥河倒满一碗,一饮而尽。
他闭上眼,细细品味,许久,轻轻点头:“尚可。”
崇文倒满一碗,细细品着,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这酒,有竹子的清香。”
六耳猕猴倒满一碗,仰头饮尽。
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一丝甘甜,醇厚中带着一丝绵柔。
他放下碗,望向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街道上,有孩童在追逐嬉戏,有老人在下棋聊天,有少女在挑选首饰,有书生在吟诗作对。
一切,都那么普通。
一切,都那么平凡。
一切,都那么……美好。
他忽然笑了。
“值得。”
冥河抬眸看他。
崇文也看向他。
六耳猕猴轻声道:“从紫霄宫外偷听讲道的小猴子,到统御三界的天帝,到杀穿终末的战士……”
“无数次觉得,太苦了,太累了,太难了。”
“无数次想,就这样吧,不打了,回去算了。”
“可每次想起那些等我回去的人,想起那些万家灯火,想起这片普通的、平凡的、却无比珍贵的人间……”
“便觉得,都值得。”
他提起酒坛,再次倒满一碗,举向两人。
“敬这人间。”
冥河看着那碗酒,沉默片刻,也提起酒坛,倒满一碗,举了起来。
“敬这人间。”
崇文笑着,同样倒满一碗,举了起来。
三只碗,轻轻碰在一起。
发出清脆的声响。
“敬人间……”
三人一饮而尽。
窗外,阳光依旧温暖。
街道上,人声依旧喧嚣。
角落里,那只花猫翻了个身,继续酣睡。
一切,都那么普通。
一切,都那么平凡。
一切,都那么……
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