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千余年过去,鸿钧前来接班,准提返回洪荒。
鸿钧未以真身降临,而是只以化身进入混沌。
他也未带天兵随扈,也未施展法宝,只以赤手空拳对敌。
一步,十丈。
十步,百里。
千步,万里。
……
终末造物自鸿钧身侧掠过,浊息触其衣袂,如虚无遇虚无,无所沾染。
法则扭曲于其前方成形,浊浪滔天,将欲倾覆十方,但及至身前丈余,便徐徐平复,如狂潮遇砥柱。
……
三年。
鸿钧化身行尽千万里程。
消息传回凌霄殿。
昊天镜前,诸圣化身默然良久。
元始天尊玉清仙光流转,阖目叹曰:“老师境界……非吾辈可及。”
通天教主罕见颔首,诛仙剑气敛入袖中,锋芒尽收:“合道之尊,果不可与寻常修士同日语。”
唯六耳猕猴不语。
……
三日后。
时空信标叩紫霄宫。
“师尊既有此无上神通,何以不早出?”
鸿钧化身立于宫门之前。
身后,三千大道符文流转不息,明灭如恒河沙数星辰。
其声澹澹:“吾可过,军不可过。”
六耳猕猴顿悟。
鸿钧以合道之身履终末之域,如月印万川,来去无碍。
但百万大军……需稳固路径,需清明法则,需可抵御浊息侵蚀之据点。
鸿钧所行千万里,非可复刻之征途。
此乃可垂鉴之舆图。
其所过之处,法则扭曲:洞察其根。
造物巢穴:标记其位。
终末道核:定位其源。
尽数刻入紫霄玉简,留与后番接替诸班。
道祖领兵。
非在“进”,而在“明”。
……
又千余年过去,鸿钧化身再入侵蚀区。
此番他并未再独行。
十万凌霄卫列阵于其后。
修为最低者,亦证大罗。
战阵之法已入化境,十万众呼吸如一、念动如一、攻守如一。
有配属天兵慕其威仪,趋近欲攀谈。
凌霄卫侧目视之,无言。
目光相接。
老兵面如古铜,眉宇间风霜如刀刻。
其略颔首,便移目向前,再不回顾。
天兵惑然,私问同袍:“彼等……皆不言语乎?”
同袍低声:“不言。”
天兵:“何以传令?”
同袍:“观眸。”
天兵再观。
凌霄卫之眸,如古井无波,如寒潭不澜。
不见喜怒,不见生死,不见我。
彼非活人。
亦非傀儡。
乃道祖意志之延伸。
如指之使臂,臂之使身。
如月映万川,川川皆月。
……
又数百年过去,大军推进至深处。
鸿钧终于遇混元级终末造物。
这是他远征以来,首次遭遇此等量级之敌。
其形如王座。
以亿万生灵残骸熔铸而成。
残骸之中,有洪荒失联万古之遗民古族。
有混沌开辟之初已殒之原生道种。
有不知名宇宙覆灭后飘零之无名幽魂。
王座之上。
端坐一披甲虚影。
其形、其神、其道韵流转之韵律,与鸿钧有三分仿佛。
此乃终末法则以远征诸班所录道祖影像,穷亿万载推演之力所摹拟之伪·道祖。
凌霄卫齐齐止步。
鸿钧抬手,造化玉牒虚影浮现,三千大道符文次第流转,如天河倒泻。
伪·道祖亦抬手,三千终末法则符文应声而出,浊息翻涌,如冥海倾覆。
对撞,湮灭。
鸿钧第二指。
伪·道祖亦出第二指。
对撞,再湮灭。
第三指、第四指、第五指……
八十一指。
鸿钧止。
伪·道祖亦止。
鸿钧声无波澜,如古井不波:“汝只能摹吾已出之招。”
伪·道祖默然。
“吾未出之招,汝不可知。”
第八十二指。
这一指,无法则、无符文、无道韵流转。
唯合道以来所积天道之势。
而天道,不在终末可摹写之列。
伪·道祖僵坐王座之上。
三息。
王座寸寸崩裂。
亿万生灵残骸化归虚无。
披甲虚影如烟散尽。
鸿钧收手。
凌霄卫列阵如故,无一人回首。
继续前行。
……
又数百年过去,轮替之期到达。
鸿钧化身独立于前哨行宫顶层。
其身旁,六耳猕猴矗立。
“师尊。”六耳猕猴望向远处,“下一程,便是虚无之域。”
鸿钧点头:“嗯。”
六耳猕猴皱眉:“终末巢穴,想必便在虚无之域最深处。”
鸿钧再次点头:“嗯。”
六耳猕猴沉默良久。
“师尊……”
“可曾惧过?”
鸿钧转身,他未即答。
其眸,如古井,如寒渊。
良久……
鸿钧道:“吾合道时,天道问吾:可惧?”
“吾答:惧。”
“天道问:既惧,何合之?”
“吾答:惧,故合之。”
六耳猕猴怔立当场。
鸿钧复转身,望向虚无之域。
其声澹澹,如晨钟余韵,如暮鼓远传:
“惧非弱。”
“不知惧,不知己限。”
“知己限,方可破己限。”
“汝之所为……已过吾望。”
“较汝自以为者,更善。”
言罢。
化光消散。
虚空中,造化玉牒符文明灭三息,而后归于杳冥。
……
回到凌霄殿。
六耳猕猴端坐御座,昊天镜悬于殿心。
镜光之中,虚无之域亘古不变的黑暗,如巨兽阖目假寐。
其身后。
八班轮替之将领,肃然列班。
杨戬天目微阖,金光内敛于眉心,他受终末浊息灼伤之暗痕,犹未褪尽。
哪吒火尖枪斜倚肩头,混天绫旧痕叠新痕,已由赤红洗作淡绯。
雷震子风雷双翼收拢,翅根隐现数道侵蚀裂隙,风雷之息时有逸散。
广成子仙风道骨,拂尘三千银丝断去百缕,以天蚕丝续接,色差俨然,愈见沧桑。
多宝道人背负剑匣,匣面新添七道斩痕,皆为准圣造物所留,斩痕深处犹有浊息未净。
药师佛佛光沉凝如暮霭,掌中琉璃钵隐现细密裂璺,其以愿力温养千年,裂璺未愈,佛光未减。
波旬血刀归鞘,刀镡之上,终末浊血渗入纹路,洗之不去。
鲲鹏羽翼低垂,翼膜有数处焦黑,展翅时,隐有浊息逸出,遇阴雨而酸楚。
西王母素色云界旗悬于腰间,旗身镌刻之西昆仑山纹,已有三处被侵蚀漫漶。
……
众人皆默然。
此非战败之颓丧。
此非怯战之瑟缩。
这是,战争刻入道骨之年轮。
……
六耳猕猴启口。
声沉如古钟:“休整三千载。”
“三千载后,进军虚无之域!”
殿中无人应声。
亦无人退缩。
昊天镜中,虚无之域亘古沉默。
凌霄殿外,混沌翻涌,如洪荒开辟之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