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天石缓缓消解。
其质本为不周山残骸,经女娲九转炼化,蕴造化本源、开辟之机、存在之理。
但入虚无之境,却如雪投洪炉,须臾化归杳冥。
女娲神容平静,复取一石。
再消解。
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
侍立玄女终于难捺,恭声启问:“娘娘,此举……果有回响乎?”
女娲不答。
唯素手轻抬,一石复落。
第七千三百枚补天石消解之际……
虚无之域,生出一缕极细微、极幽渺的凝滞。
其扩张之势,缓了万分之一息。
女娲眉目微舒,清绝面容之上,徐徐绽开一缕淡极的微笑。
“虚无以‘存在’为食。”其声轻柔,如春风拂过补天石碎屑。
“我以补天石饲之,彼便食补天石,不复食我军士之道基。”
“食之急,不及化。”
“终有盈满之日。”
万载春秋,于混沌无声流逝。
……
远征大军推进至极深之域。
曾吞噬无数补天石的虚无,如今已被七千三百枚残石填成一座巍巍石冢。
冢非坟冢,乃石胎。
石胎之内,虚无仍在,但其势已衰,其欲已餍,其扩张之念已息。
女娲于石冢之侧,取一枚自洪荒携来之蟠桃核。
以指为锄,开混沌为壤。
以造化玄光为露。
三千年萌芽,三千年成木,三千年始花。
又三千年,果成。
蟠桃仅有拇指大小,色作青碧,咬之酸涩难咽。
但……
这是终末侵蚀之域里,第一个新生之果。
女娲以掌承桃,默然良久。
山风吹动其素白衣袂,混沌苍茫之间,这枚青涩蟠桃,竟比任何至宝更灼目。
……
又三千载过去,女娲轮值结束。
她将山河社稷图收归袖中。
女娲回望那片曾为虚无、今有微尘浮沉的混沌,轻声道:“存者续存,亡者安息。”
“未生者……我待其生。”
……
女娲返回洪荒后,由接引率西方教众百万,踏入侵蚀区。
进入侵蚀区后,他立即敕令布净土结界。
结界不过方圆百里,佛光氤氲如暮霭,梵唱隐隐似远潮。
八宝功德池虚影悬于结界中央,池水澄明,不起波澜。
药师佛趋前恭问:“师尊,何时进兵?”
接引双目微阖,面色疾苦如旧。
“不急。”
……
第一千年。
西方教众推进三百里。
速度仅是其他路的十分之一。
有罗汉不耐,于莲座上低声私语:“师尊如此持重,蜗行牛步,何日可至千万里之程?”
接引闻之,唯合十:“不急。”
……
第二千年。
推进六百里。
其速愈缓,如老龟负岳。
……
第三千年。
推进八百五十里。
而周边侵蚀区,已彻底沸腾。
终末造物窥探此军,进兵最迟,锋芒最钝,佛光虽净而攻势不锐。
似此软糯之敌,岂非天赐之饵?
于是八方浊息翻涌,诸孽汹汹而来:
准圣初期造物十七尊。
准圣中期造物六尊。
准圣后期造物两尊。
大罗造物不可计数。
浊云压顶,佛光摇摇欲坠。
药师佛面白如纸:“师尊!再不进,便遭围困!”
接引睁目。
其眸澄澈,无怖无忧,唯见古井千载不波。
“诸佛、菩萨、罗汉,听我号令。”
“启,八宝功德池。”
佛光大盛。
功德池虚影凝实,澄波万里,普照十方。
浊息触之如沸汤沃雪,造物涉之如飞蛾投焰。
一入池光,即遭净化。
再入池波,便成虚无。
二十五尊准圣造物,尽没于功德池中。
大罗造物,不可计数者,亦尽没。
此役,西方教众无一殒身。
有罗汉恍然顿悟,合十而叹:“师尊后发先至。”
接引垂眉,语如古钟余韵:“稳扎稳打,百战不殆。”
……
大军推进至深处。
此地盘踞一尊异相造物,无形无相,唯见黑雾弥天。
雾非浊息,乃恐惧所凝。
凡雾过之处,修士道心最深之怖畏、最隐秘之疮痂,皆被无限撕开。
有大罗金仙见己身证道失败、亿万载苦修化作南柯,当场道心崩裂,狂呼堕倒。
有准圣强者见门徒叛离、宗门覆灭、香火断绝,面如死灰,垂首待戮。
接引端坐雾中。
黑雾翻涌,其形时作恶鬼、时作修罗、时作无量劫来殒于其手之众生怨魂。
他惧否?
惧。
彼惧西方教无继,惧佛门不能尽渡众生,惧自身无量量劫苦修终成虚妄。
但其不动。
阖目。
垂眉。
诵经。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一字一珠,一字一莲。
黑雾触其周身三丈,即如潮退。
……
三百年后。
雾散。
恐惧造物已耗尽本源,化作一缕残息,消散于混沌。
弟子问:“师尊何以降此巨孽?”
接引答:“我不曾降之,彼自降己。”
弟子又问:“何为自降?”
“恐惧,生于心。”
“心不随恐惧转,恐惧便无所依。”
“无所依,则自灭。”
弟子默然良久,合十而退。
……
又数千年过去,大军踏入新域。
此域已近虚无边缘,万法不存,万象俱灭。
无光无暗,无时无序,唯有永恒孤寂如玄冰覆压十方。
西方教众跋涉万余载,佛光黯淡如残烛,不少菩萨、罗汉面现疲敝。
接引亦疲。
其合道之伤本未痊愈,又连续征战,圣体之表已现细密裂痕。
药师佛跪请:“师尊,不若暂归洪荒修养。”
接引摇头。
“我可退。”其声沉缓,如老钟裂璺。
“此军不可退。”
他取八宝功德池本体。
此乃西方教镇教至宝,池水乃无量劫来诸佛愿力所凝,可净化万秽、涤荡一切染污。
但池水用一分少一分,不可再生。
接引倾池。
功德水化作甘霖,遍洒百万将士。
佛光重燃。
梵唱再起。
而接引圣体之裂痕,愈深、愈密、愈不可掩。
……
八百年过去,准提如期接替。
他踏足此域,入中军大帐,见接引扶膝端坐,周身裂痕密布如蛛网。
他一步上前,扶住兄长手臂。
“师兄……”
接引抬眸。
其容依旧疾苦,其目依旧澄净,无痛无悲,无怨无悔。
唯道一句:“师弟,前路难行,万事小心。”
准提喉间如噎。
半晌,合十躬身,声微哑:“师兄归洪荒好生休养,此处……付与我。”
……
三百年后,准提率领大军进兵。
他的风格与接引截然相反。
接引忍,准提进。
接引守,准提振。
刚刚踏入侵蚀区,准提即敕令全力推进。
有菩萨追敌过深,陷于诡异时空褶皱。
有罗汉贪功冒进,遭三尊造物合围。
准提不怒反笑。“善哉,善哉!有肝胆!”
七宝妙树应手而出,连刷七次。
第一刷,破时空褶皱。
第二刷,碎围困之阵。
第三至七刷,将三尊造物连同其藏身巢穴一并刷作碎片。
准提扬枝大笑:“记着,能进便进,不能进则呼喊我。”
“有我为你等兜底!”
西方教众士气如沸。
……
千载过去,大军进入侵蚀区深处。
准提遇一尊异数造物。
其形如液态流银,无定相,无常态,随攻而变。
每受一击,即完美复制该击之神通,反向施之。
准提以七宝妙树刷之,彼便凝一柄伪·七宝妙树,反刷归来。
准提以六根清净竹点之,彼便点回一记伪·清净竹。
准提大笑:“有趣!有趣!”
他收起二宝,空手对敌。
彼复制拳,准提易掌。
复制掌,准提易腿。
复制腿,准提易肘。
复制肘,准提易头槌。
百般战法,层出不穷。
彼百般复制,生生不息。
……
如此,三年过去。
准提忽停。
银液造物怔然当空,无所复制,无所适从。
准提一笑。
七宝妙树骤现掌中。
一刷!
银液造物碎作万千残屑,飘散于混沌虚空。
准提负手而立,对周遭弟子道:“他只能复制我已出之招。”
“我未出之招,彼不能预判。”
“记下:遇此类造物,须藏一式底牌于袖,藏得住,便是胜机。”
……
轮替已近一轮之末,百万将士跋涉万余载,无不疲敝。
准提亦疲。
但每战之前,他必整肃衣冠,七宝妙树金光粲然,立身军前,声如洪钟:“诸君随我远征,辛苦!”
“再辛苦,只剩最后三千八百里!”
“此班打完,便回洪荒,万年休沐!”
将士明知此为鼓舞之辞,但闻之,仍觉疲惫消解三分。
有西方教弟子私问:“师尊,你……不疲乎?”
准提默然良久。
“疲。”
弟子:“那何故作此昂扬之态?”
准提:“我若示疲,军心便散。”
弟子垂首,无言以对。
准提抬首,望向帐外茫茫混沌。
其声平和,不复先前洪亮,唯余沉沉淡淡:
“记着,为帅者,可以败。”
“不可以示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