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身缭绕着浓郁的纯阳之气,在这幽冥阴森之地显得格外醒目。
只是,与昔日的张扬霸道相比,此刻的他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静与内敛,甚至……
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
“贫道东华,冒昧来访,还请玄音大帝恕罪。”来人打了个稽首,姿态放得很低。
东华,东王公,昔日的男仙之首,统御蓬莱三岛、紫府洲的先天大神。
六耳猕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
他自然记得这位“故人”。
当年他奉师命“探访”诸大能道场,第一站便是蓬莱。
彼时东王公何等意气风发,座下弟子无数,紫府洲气象万千。
而自己披着那件诡异的斗篷,潜入紫府洲核心,虽未取走什么重宝,却也见识了这位男仙之首的底蕴。
后来,因碧煌神藻,六耳猕猴与紫府洲弟子发生冲突。
最后东王公插手,双方有过短暂交锋。
那时的六耳猕猴修为尚浅,但仗着鸿钧所赐紫霄令,不仅全身而退,还让东王公损失了颜面。
自那以后,这位男仙之首便低调了许多。
巫妖量劫时,各方势力打得天崩地裂。
他却鲜少露面,只固守蓬莱,这才避过了劫数,存活至今。
“原来是东王公道友。”六耳猕猴微微颔首,并未起身,只抬手示意。
“道友不在蓬莱清修,怎有闲暇来我这幽冥地府?”
“此地阴气森森,恐污了道友的纯阳道体。”
这话说得客气,却也带着明显的疏离。
东王公神色不变,缓步走入殿中。
他每走一步,脚下便有纯阳道韵化作金莲托足,将幽冥阴气隔绝在外,显得从容不迫。
待走到大殿中央,他再次稽首:“大帝说笑了。”
“幽冥地府乃轮回重地,执掌众生生死,何等庄严神圣,岂有污秽之说?”
“贫道此来,一是为昔日旧事致歉,二是……有事相商。”
“旧事?”六耳猕猴挑眉,似笑非笑。
““道友指的是哪一桩?”
东王公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苦笑道:“当年是贫道孟浪,不知大帝乃道祖亲传,多有冒犯。”
“如今想来,实在惭愧。”
他这话说得诚恳,六耳猕猴却能听出其中几分言不由衷。
以东王公的心性,若非形势所迫,又岂会轻易低头?
“过去之事,便让它过去吧。”六耳猕猴淡淡道。
“道友乃先天大神,贫道不过后学末进,些许误会,不必挂怀。”
“倒是道友所说‘有事相商’,不知是何事?”
东王公见六耳猕猴不愿在旧事上多谈,心中稍定,神色也郑重起来。
他环顾四周,虽见殿中并无旁人,却还是压低了声音:“此事关乎洪荒未来格局,更关乎大帝之道途。”
“不知……可否寻一静室详谈?”
六耳猕猴目光微凝,沉默片刻,袖袍一拂。
周遭景象瞬间变幻,两人已从酆都大殿来到一处幽静偏殿。
此殿四面无窗,唯有穹顶镶嵌着九颗幽冥明珠,散发出柔和清光。
殿中仅有一张玉几,两个蒲团,再无他物。
“此乃‘幽冥静室’,与外界彻底隔绝,便是圣人也难以窥探。”
六耳猕猴当先在一个蒲团上坐下,“道友可以直言了。”
东王公在另一个蒲团上落座,深吸一口气,方才缓缓开口:“大帝可知,如今洪荒大势?”
“愿闻其详。”
“巫妖陨落,天地重定。”
“三清立教,昆仑气象鼎盛。”
“西方二圣虽处偏远,却也暗中谋划,欲分一杯羹。”东王公沉声道。
“而女娲,与人族气运相连。”
“诸圣博弈,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这洪荒,已非昔日巫妖称霸时的格局了。”
六耳猕猴不动声色:“所以?”
“所以,单打独斗,已难在这新时代立足。”东王公目光灼灼地看着六耳猕猴。
“大帝虽为道祖亲传,执掌幽冥,身份尊崇。”
“然幽冥终究偏居一隅,与阳世隔阂。”
“而三清同气连枝,西方二圣互为倚仗,女娲亦有兄长伏羲将转世为天皇……”
“大帝难道就不想,在这新格局中,占据更重要的位置吗?”
六耳猕猴笑了:“道友的意思是?”
“结盟。”东王公吐出两个字,语气斩钉截铁。
“贫道统御蓬莱三岛,麾下仍有仙真无数,更掌有昔年道祖所赐的‘纯阳道统’,于阳世根基深厚。”
“而大帝执掌幽冥轮回,权柄特殊。”
“若你我联手,阴阳互补,可自成一方势力,与诸圣周旋,分润这新时代的气运!”
他说得慷慨激昂,眼中重新燃起昔日男仙之首的豪情。
六耳猕猴却只是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方才缓缓摇头:“道友的好意,贫道心领了。”
“只是……此事不妥。”
东王公脸色微变:“为何?”
“大帝可是觉得贫道实力不济?”
“或是信不过贫道?”
“非也。”六耳猕猴端起玉几上不知何时出现的茶盏,轻抿一口幽冥特有的“忘忧茶”,方才悠然道。
“道友的实力,贫道从不怀疑。”
“蓬莱底蕴,亦非寻常。只是……”
他放下茶盏,目光变得深邃:“第一,贫道乃道祖弟子,幽冥之主。”
“此身份已足够超然,无需再与谁结盟,徒增因果。”
“第二,诸圣博弈,看似凶险,实则自有其规矩。”
“贫道若贸然下场,与道友结盟,非但无益,反可能打破平衡,引来诸圣忌惮,甚至……师尊不喜。”
“第三,”六耳猕猴看着东王公,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道友所求,不过是借我幽冥之势,重振昔日声威。”
“而贫道所求,却是大道超脱,不染尘埃。”
“你我道不同,如何为谋?”
东王公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本以为,自己放下身段主动来访,提出如此有诚意的结盟建议,六耳猕猴就算不立刻答应,也会认真考虑。
却没想到,对方拒绝得如此干脆,理由更是句句戳心。
殿中气氛一时凝滞。
良久,东王公才涩声道:“大帝当真……如此决绝?”
六耳猕猴不答,只是静静看着他。
其目光平静无波,却让东王公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
仿佛自己所有的心思算计,在这双眼睛面前都无所遁形。
“既如此,贫道……告辞了。”东王公缓缓起身,拂尘一摆,便要离去。
背影之中,竟透出几分萧索。
“道友且慢。”
就在东王公即将踏出静室时,六耳猕猴忽然开口。
东王公脚步一顿,并未回头,只淡淡道:“大帝还有何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