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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11集 三路烟尘
    [一、通州码头的火光]

    子时的北平匠营,火是从西侧粮仓烧起来的。

    起初只是一缕青烟,在夜风中飘散无痕。但不过半刻钟,火光便冲天而起,吞噬了整座仓廪。火势蔓延极快,显然有人在草料、木料上动了手脚。

    “走水了——!”

    警锣狂敲,匠营乱作一团。工匠、士兵从各处营房涌出,提着水桶、端着木盆奔向火场。顾承业贴在关押他的砖房门缝上,看着外面人影幢幢、火光摇曳。

    就是现在。

    他取出那枚林氏老者给的青铜钥匙,插入门锁——钥匙齿与锁芯完美契合,轻轻一拧,“咔嗒”声轻不可闻。门开了道缝。

    顾承业侧身挤出,将钥匙收回怀中,压低身形混入救火的人群。他穿着匠营统一的灰布短打,脸上抹了灶灰,在混乱中并不显眼。经过马厩时,他顺手牵了匹未上鞍的劣马,翻身而上,双腿一夹,朝着营门冲去。

    守门的两个军士正伸长脖子看火势,待反应过来,马已撞开半掩的木门,冲入夜色。

    “有人跑了——!”

    身后传来呼喊。顾承业伏在马背上,拼命鞭策。烈马嘶鸣,撒蹄狂奔。他不知道东南方向具体是哪条路,只盯着夜空——开阳、摇光双星在头顶偏南的位置,那就是方向。

    追兵的马蹄声很快响起。不止一骑,至少有五六骑,都是训练有素的战马,速度比他这匹拉车的劣马快得多。

    前方出现岔路。一条是官道,平坦宽阔;一条是乡间土路,蜿蜒没入丘陵。顾承业毫不犹豫拐入土路——官道太容易被追上了。

    土路颠簸,两侧是黑黢黢的树林。马匹喘着粗气,速度明显慢下来。身后的马蹄声却越来越近。

    “站住——!再跑放箭了!”

    一支箭擦着耳边飞过,钉在前方树干上,箭羽嗡嗡震颤。

    顾承业咬牙,从怀中摸出那枚“匠盟令”木牌。林氏老者说,出示此牌,“闽海号”船主会救他。可船在通州码头,他现在离通州还有三十里!

    又一箭射来,正中马臀。烈马惨嘶,人立而起,将顾承业甩落马背。他重重摔在土路上,滚了几圈才停下,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追兵已至。五匹战马将他围在中间,马上骑士举着火把,火光映出他们冰冷的铁甲。

    “顾师傅,鲁大匠请你回去。”为首的小旗官道,“何必跑呢?殿下赏识你,是你的造化。”

    顾承业撑起身子,手中紧紧攥着木牌。他忽然注意到,木牌在火光下泛着一种奇异的暗红色光泽,仿佛木质深处有血在流动。

    这是……“赫多罗”木?

    “我不回去。”他站起来,声音嘶哑,“告诉鲁振海,顾氏的传承,不是用来制造傀儡的。”

    小旗官摇头:“那就得罪了。”他一挥手,“绑了!”

    两名士兵下马,手持绳索上前。

    就在此时,顾承业手中的木牌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不是火焰的红,而是一种深邃的、如熔岩般的赤红,瞬间照亮方圆十丈!

    所有人都被这异象惊住。那红光中似乎有无数人影在闪动,有抡锤的,有拉锯的,有雕花的……那是历代匠人的劳作之影!

    “妖、妖术!”士兵惊恐后退。

    顾承业自己也惊呆了。但直觉告诉他,这或许是唯一的生机。他高举木牌,朝着红光最盛处冲去——那是东南方向。

    追兵一时不敢上前。小旗官咬了咬牙:“放箭!死活不论!”

    箭矢如雨。但诡异的是,所有箭矢在进入红光范围后,竟纷纷偏离方向,射入两侧树林。

    顾承业拼命奔跑。红光持续了约莫二十息,渐渐暗淡。木牌恢复成寻常模样,只是表面多了几道细密的裂纹。

    他回头,追兵已经重新集结,再次追来。

    前方传来水声——是运河!

    通州码头到了!

    ---

    码头灯火稀疏,只有几艘晚归的渔船在卸货。顾承业冲上码头,嘶声大喊:“‘闽海号’!‘闽海号’陈船主在吗?!”

    无人应答。

    追兵的马蹄声已至码头入口。

    顾承业绝望地环顾。忽然,一艘停泊在阴影中的中型货船上,有人举起了灯笼——三举三落。

    是暗号!

    他踉跄着冲向那艘船。船板已放下,一个精瘦的老者站在船头,向他招手。

    顾承业冲上船板。老者迅速收起船板,低喝:“开船!”

    货船缓缓离岸。追兵赶到岸边时,船已驶入河道中央。

    “停船!官府缉查!”小旗官在岸上大喊。

    老者——正是“闽海号”船主陈老大——走到船尾,亮出一面腰牌:“福建都指挥使司办差,敢拦者,以抗命论处!”

    岸上追兵面面相觑。福建都指挥使司?那是朝廷的官衙,燕王尚未正式登基,名义上还是建文朝的天下,他们确实不敢硬拦。

    货船顺流而下,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顾承业瘫坐在甲板上,大口喘气。

    陈老大走过来,递过一碗热姜汤:“顾公子受苦了。老朽陈沧海,受林家所托,护送你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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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谢……陈船主。”顾承志接过姜汤,手还在抖,“我们……去哪?”

    “先去登州,再转陆路。”陈沧海望向南方,“林家传信说,你父亲在杭州等你。还有……鲁振海可能已经先一步南下了。”

    顾承业心头一沉。

    ---

    [二、宜兴废墟的线索]

    同一日,太湖西岸的宜兴城。

    这座以紫砂陶闻名的小城,如今满目疮痍。燕军与朝廷残兵在此拉锯三日,街巷间到处是焚毁的房屋、倒塌的墙壁。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顾承志和沈文舟站在“陶朱公”古玩铺的废墟前。

    铺子已被烧得只剩几根焦黑的梁柱,瓦砾堆中隐约可见破碎的陶片、扭曲的铜器。显然,这不是战火波及,而是有针对性的焚毁。

    “徐半山出事了。”沈文舟蹲下,从灰烬中捡起半块烧变形的铜锁,“这是铺子后库的锁,被人用重器砸开,然后才纵的火。”

    顾承志在废墟中翻找。父亲信中只说“出示铜钱,彼当助汝”,却没说若找不到人该怎么办。他忽然想起怀中的那枚旋涡纹铜钱——常延宗给的。

    他取出铜钱,对着阳光细看。铜钱边缘有一圈极细的刻痕,需贴近眼睛才能看清:是一串数字——“三七、二八、一九”。

    “沈先生,您看这个。”

    沈文舟接过铜钱,眯眼看了半晌:“这是……太湖鱼船的定位暗码。‘三七’指西山西南第三道湾,‘二八’指离岸二里八分,‘一九’……”他皱眉,“指水下九尺?”

    “水下?”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动身前往太湖。

    西山西南第三道湾,是一处偏僻的小水湾,岸边芦苇丛生,不见船只。沈文舟雇了条小渔船,按“离岸二里八分”的位置停下。

    湖水清澈,可见水下五六尺。顾承志脱了外衣,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

    春日的湖水依然冰冷。他下潜至约九尺深时,果然看见水底有异物——不是沉船,而是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陶罐,用铁链拴在一块大石上。

    他浮上水面换气,再次下潜,解开铁链,将陶罐抱上岸。

    陶罐密封极好。撬开封口的蜡,里面是一卷用油纸包裹的图纸,以及一封信。

    信是徐半山写的:

    “见字如晤。余已知大祸临头,鲁振海之人已至宜兴,逼问顾氏下落。特将此图藏于水下,以待有缘。此乃太湖‘荒岛秘窟’之图,窟中藏有元末匠人‘隐林子’遗物,或与第七把钥匙有关。若顾青山之子得见此信,速往秘窟,取物后即毁窟封洞。切记,勿让鲁姓之人得手。徐半山绝笔。”

    图纸展开,画的是太湖中一座无名荒岛的地下结构。岛中有天然石窟,窟内有暗室,暗室中标注着一个符号——正是顾承业铜簪上那个“凤凰展翅”密符!

    “隐林子……”沈文舟喃喃道,“原来他葬在太湖。”

    “隐林子是谁?”

    “元末宫廷首席匠师,也是凤凰山十七匠人之一,排名第二。”沈文舟道,“城破后不知所踪,原来隐居太湖。传说他带走了第七把钥匙……看来是真的。”

    顾承志收起图纸:“我们得去这个荒岛。”

    “现在?”沈文舟看向湖面,“天色已晚,湖上夜间行船危险。且……鲁振海的人可能在附近监视。”

    正说着,远处湖面上忽然出现几条快船,正朝这边疾驰而来。

    船头站着的人,黑衣劲装,正是鲁振海麾下的匠营护卫!

    “走!”沈文舟拉起顾承志,跳上来时的小渔船,“船家,快划!去湖心!”

    小渔船如箭离弦。身后快船紧追不舍。

    太湖烟波浩渺,暮色渐浓。

    ---

    [三、灵隐寺的访客]

    杭州,灵隐寺后山,冷泉别院。

    顾青山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面前小炉煮着茶。茶是寺里老僧送的龙井新茶,水是冷泉活水,沸时如松涛,茶香清冽。

    他看起来平静,但拇指上的黑木指环一直在微微发烫——这是警示,有同源之物在靠近。

    院门被叩响。三长两短。

    顾青山没有起身:“门未闩,请进。”

    门推开,进来的不是预想中的沈文舟或林氏来人,而是一个头戴斗笠、身穿葛衣的游方郎中,肩上挎着药箱。

    “施主可是顾青山顾师傅?”郎中声音沙哑。

    “正是。”顾青山抬眼,“阁下是?”

    郎中摘下斗笠,露出一张顾青山熟悉又陌生的脸——是鲁振海,但瘦了很多,眼窝深陷,胡须花白,仿佛老了十岁。

    “鲁某不请自来,还望顾师傅海涵。”

    顾青山面色不变,指了指对面的石凳:“鲁师傅请坐。喝茶。”

    鲁振海坐下,药箱放在脚边。他接过茶杯,却不喝,只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顾师傅好定力。见到鲁某,不惊讶?”

    “该来的总会来。”顾青山给自己也斟了一杯,“只是没想到,鲁师傅会孤身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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