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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人散时,礼部旧臣走得最慢,脸色一直发沉。他心里明白,今天这一议,不只是南州和哈密有了新名头,更是朝廷承认了一件事——大宋的边界,不再是旧地图上那一圈了。
等人都退出去,屋里只剩赵桓、王德。
赵桓没急着歇,而是让王德把两份诏草再拿来。
他亲自看了一遍,提笔改了几个字。
南州那道,他把“镇抚”改成了“安抚”。
哈密那道,他把“商务”改成了“通商”。
王德站在一旁,看见了,却没问。
赵桓写完,自己开口了。
“知道朕为什么这么改吗?”
王德低头。
“臣愚钝。”
“镇抚,是压。”
“安抚,是压完以后让人活。”
“南州那边现在最怕的,不是没人怕官,是怕人活不下去。”
“至于哈密。”
“商务太小。”
“朕要的不是让他们买卖做顺。”
“朕要的是让那条路,从今往后,得经过大宋的手。”
王德这才真正明白过来。
他低声道:“官家这是把手伸到路心了。”
赵桓淡淡道:“早晚都要伸。”
“如今既然伸了,就别只伸一根指头。”
诏书第二日就发了。
礼部不敢拖,枢密院不敢慢,开拓清吏司和海外转运司更是连夜誊录。
南州那边,接诏还要些时日。
哈密近些,走快驿,消息先到。
但在诏书真正到地方之前,汴梁这里已经先有了回音。
不少官员闻讯后,心思都活了。
有的人看见的是苦差。
那么远,风浪大,病多,乱多,去了一趟不一定能活好。
可有的人看见的是路子。
新司一立,说明以后边地、海外和西域,不再只是“外头的事”,而是实打实的仕途。谁先去,谁先吃上第一口规矩饭。
这就是制度最厉害的地方。
它一落下来,人心自然跟着动。
当晚,赵桓站在御案前,看了一会儿新改的大图。
上头,南州和哈密都还只是小小一点。
可他知道,这种点最要命。
它们一旦长稳了,后头带出来的不是两处衙门,而是一整套能把远方也变成朝廷日常的法子。
以前最难的是守住汴梁。
现在最难的,是让离汴梁几千里、几万里的人,也知道该听谁的话,用谁的契,认谁的印。
他伸手,在图上轻轻一点。
先点南州。
再点哈密。
然后才低声说了一句。
“先把名字写上去。”
“后头,才轮到把人心写上去。”
哈密这边,消息传得很快。
昨夜汴梁那边刚把“驻哈密通商司”的诏意定下,这边虽然还没正式接到文书,可风已经先吹进了城里。
先是守备司的人脸色变了,再是几家老商号开始闭门。最先撑不住的,就是周家。
前一章定价会开完以后,哈密城里有头有脸的商号都明白了一件事:大宋不是来做一笔买卖就走的,也不是来帮白驼行收尸的。陆远那边,是真要把秤和账都抓过去!
白驼行已经被封,药铺和驼具铺也被盯上。郭守备使现在又不肯和稀泥,连东市起哄的商人都抓了。这种时候,最怕的不是被骂两句,而是货还在路上,银子已经被人记进账里,连路口和秤杆都快换主人了!
周家掌柜坐不住了。
天还没亮,他就已经在家里来回转了好几圈。
他不是周家主事的大老爷,但周家这些年在哈密城里对外做买卖,见官、压价、接货、养驼队,基本都经他的手。周家后头那位老爷一直不露面,平日里只管城中产业和几个大仓。真正站在前头挡风挡刀的,就是他。
所以他比谁都清楚,现在这局面,最怕的就是继续装死。
装死没用。
白驼行装死,结果人被抓了,账也翻了。守备司装死,结果郭守备使被陆远拉着查了个底掉,已经退不回去了。若周家再扛,后头就不是丢一两条暗线那么简单,而是整个商号都可能被当成第二个白驼行!
周家掌柜咬了咬牙,终于下定决心。
“备车。”
管家小心问了一句:“老爷那边……可要先知会?”
周掌柜脸一沉。
“来不及了。现在不是先问他愿不愿,而是先看咱们还有没有命回去问!”
说完,他转身进了内间。没过多久,他亲自抱出一个木匣,又让人抬了两口箱子出来。
木匣里是小账册,两口箱子里,一口装的是银,一口装的是礼。
他不是不懂规矩的人。这种时候上门,不带东西,没人信你是真来低头的。可东西带得太重,也容易让人觉得你还想拿钱砸路子,所以他准备得很小心。
银不是大银锭,多是易流通的碎银和几块成色好的银锤。礼也不是胡乱堆的货,而是从家里挑出来的几件好东西:西域玻璃杯、一串上好的青金石珠、两匹没过手的新绢,再加一把花剌子模工匠打出来的细刀。
这些东西,不算寒酸,也不至于太过。
说白了,今天这一趟,他不是去拿钱买清白的,而是去试陆远的底!
城西,使团驻地外。
自从前面陆远正式入城后,这座旧粮仓改成的驻地,已经和几天前不一样了。门前空出了一圈地,四周棚户被清掉不少,墙头有军士轮值,门口木牌挂得清清楚楚:国使驻地,闲人止步。
周掌柜的车刚停下,门外军士已经提矛过来。
“什么人?”
周掌柜没敢拿大,自己从车上下来,先拱手。
“在下周记商号管事周成安,求见陆使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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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士上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后头两口箱子。
“见谁都得先报,把人和东西都写明。”
周掌柜立刻点头:“该当的,该当的。”
他说得很顺,心里却更凉了一分。以前使团在城外旧仓时,他就知道陆远不简单。可现在正式进了城,驻地门口都这么走流程,说明这帮人是真不吃“哈密惯例”那一套了!
登记的书吏出来,拿着册子问:“周成安,来做什么?”
周掌柜吸了一口气。
“请罪。”
书吏笔尖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写下去。
“带了什么?”
“账册一匣,礼两箱。”
“账册写明,礼也写明。”
周掌柜一一报上。书吏听完后,头也不抬:“等着。”
这一等,就是小半个时辰。
日头已经慢慢爬上来了。周掌柜在门外站着,手心都是汗,却不敢催。后头跟来的两名周家伙计更不敢吭声。他们也是第一次见自家掌柜在门外吃这种冷风。换作以前,就算去守备司,郭守备使都不会让人这么晾着周家的人。
可今天不一样。
他们是来认输的。认输的人,没有资格急!
终于,里头有人出来传话。
“陆使君准见,只准你一人进,箱子先留外头验。”
周掌柜连忙点头:“应当的,应当的。”
他正要跟着进去,两个军士已经上前,把箱子打开验了。礼箱翻得细,木匣里的账册也被拿出来,一页页翻过。周掌柜看得心都揪起来,却不敢说半个字。
因为他知道,这就是陆远要的效果。
他得先让你知道,你带来的东西,已经不在你手里了!
进了里头,周掌柜才发现,驻地中庭已经改得很像样。旧粮仓门前清出一片空地,左右设了看守棚,中间摆着案几和长凳,像个临时审堂。
陆远没在屋里见他,而是就在这中庭坐着。
旁边是曹刚,站得笔直,手按在刀柄上。另一侧的钱掌柜也在,面前已经放了算盘和几本账。再后头,是郭守备使。
看到郭守备使也在,周掌柜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
若今天只有陆远,他还能说是来向国使请罪,想办法把事往白驼行和几家铺子上引。可郭守备使坐在这儿,说明这是官、军、商三头一起审他!
周掌柜走到中间,规规矩矩跪下。
“周成安,见过使君,见过守备使,见过几位大人。”
陆远没叫起,也没让人扶,只是看着他。
“你来得比本使想的快。”
周掌柜喉头一紧:“使君明察,在下不敢再拖。”
“为什么不敢拖?”
这一句问得很平,可周掌柜额头一下就见汗了。
他来的路上想过很多说辞,说自己不知情,说自己是被底下人骗了,说自己只是生意人,不敢得罪外头税使。可真到了陆远面前,他突然明白,这些话一点用都没有。
因为对方不是来听他辩的。
对方要的是账!
周掌柜咬了咬牙,索性低头到底。
“因为在下知道,再拖下去,周家就不是来请罪了,是等着被抄了!”
这话一出,曹刚嘴角动了一下。
有点意思,至少这人不装傻。
陆远也没接软话,直接道:“礼留下,账拿上来。”
外头验过的木匣被送了进来。
周掌柜自己上前,把木匣打开,双手举起。
“这是周家近一年在哈密城内外三套账中的一套。不是总账,但足够查到白驼行、药铺、驼具铺和外头来银。”
钱掌柜一听这话,终于抬眼正看了他一回。
“你倒懂规矩,知道什么叫先交一半。”
周掌柜脸上发苦:“在下不敢把路走绝,可也不敢再什么都不交。”
这话听着软,其实很实。
他不敢全不交,也不敢一口气把周家老底全掏干净,因为他还想留一线活路。
陆远没戳破,只点了点头。
“钱掌柜,核。”
“是。”
钱掌柜把账拿过来,一页一页翻。他这人本来就对账熟,前面又在白驼行案里摸过不少门道。周家掌柜今天带来的账一摊开,他几乎不用怎么想,就能看出哪里有手脚。
头几页翻得很快。
翻到中间时,他手指突然停住。
“这笔,什么时候走的?”
周掌柜赶紧道:“去年冬后,走的白驼行手。”
“名目呢?”
“西道盐驼折损补银。”
钱掌柜冷笑一声。
“补银?你周家什么时候改行做慈善了!”
周掌柜脸色一白。
钱掌柜已经继续往下翻。
“这一笔,药铺转的。这一笔,从驼具铺过。还有这笔……有意思,先入了你家南仓,再从后门拆成三路往外走。”
他每说一句,周掌柜脸就白一分。周围的人都不说话,可越是没人插嘴,这中庭里就越压人!
钱掌柜翻到账册后段,忽然伸手一拍。
“周掌柜,你这是来请罪,还是来糊弄?”
周掌柜猛地一颤:“在下不敢!”
“不敢?”
钱掌柜把账册摊开,手指点在一页上。
“白驼行、福元药铺、城西驼具铺,你都承了。可这几笔往外去的银,名目和日子都对得上,为什么没写去向?你不会告诉我,这些银子飞了吧?”
周掌柜额角的汗已经往下滴。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