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一刻,合不勒的前军停在云州北外二十里。
队伍里没有说笑声。
每个头领都在数人。
俺巴孩先报了主帐兵数:“可战骑兵两万一千。步卒七千。还能拉弓的不到八成。”
合不勒点头:“马呢?”
“能冲阵的马,一万六千。”
“箭呢?”
“每人平均三十支。后队更少。”
合不勒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够打一场。”
俺巴孩低声问:“父汗,先试探还是全压?”
“先试探。再全压。”
他说完,转头看后方。
后方很乱。
妇孺和老弱挤在一起,火盆旁边有人抢汤,有人抢盐。
两个小部的头领又来请令,想把妇孺先放在坡后。
合不勒没同意。
“今天过不去,放哪都一样。”
两个头领还要说话,俺巴孩先把人拦住。
“回去整队。再乱我先砍你。”
两人只好退下。
前军吃最后一锅热汤时,营里又传出风声。
有人在传“宋军开口收降”。
有人还说“投了就发盐”。
俺巴孩听到这句,脸直接沉了。
他抓住一个传话的人,扔到合不勒面前。
“谁让你传的?”
那人发抖:“我听后营说的,不是我编的。”
合不勒看着他:“你信吗?”
那人不敢答。
合不勒抬手,亲卫上前,一刀抹喉。
血溅在雪上。
周围安静了。
合不勒提高声音:“再传降字,立斩。再传盐字,立斩。今天只有一条路,向前。”
没人再出声。
俺巴孩接着吼:“所有传令骑,换到前列。所有能骑的头领,都给我上马。谁留后面,家帐没收。”
这条令很硬。
但这时候,没人敢抗。
辰时将近,前锋斥候回报。
“云州北门外有宋军列阵。人数不清。城门全开。”
合不勒听完,皱眉。
“全开?”
“全开。北门和西门都有队伍出城。”
俺巴孩低声说:“他们要城外打。”
合不勒问:“拒马和壕沟呢?”
“有。三道。中间留了口子。”
俺巴孩马上接话:“口子可能是陷阱。”
合不勒看着远处城线:“知道是陷阱也得走。我们不是来围城,我们要撞开一条线。”
他下令:“前军三列。左翼轻骑游射。右翼直冲口子。中军压后,不许停。”
俺巴孩问:“后队妇孺怎么办?”
“压在中军后。谁后退先砍谁。”
俺巴孩抱拳:“明白。”
同一时刻,云州北外线。
吴玠站在阵前,披甲不戴盔。
赵哲在旁边念各营报数。
“前阵重步六千。弩手五千。火器队三百。陌刀队八百。左右骑军各一千五。城上预备两千。”
吴玠问:“弩弦都换了?”
“换了。昨夜全检过。”
“棉甲发齐了?”
“发齐了。缺号位补发完。”
“酒呢?”
“按令每人半碗。巡夜多半碗。”
吴玠点点头:“今天不追远。只打阵前三里。敌若溃,骑军只截腰,不追北坡。”
赵哲应下。
吴玠又补一句:“再传一次。任何营不得擅进。谁出线,军法。”
“是。”
阵后,军需官正在分干粮。
每人一块饼,一碗肉汤。
老兵王七吃完,把碗递给新兵:“再去添半碗。你脸白。”
新兵摇头:“我怕待会儿上阵吐。”
王七瞪他:“上阵前吃。上阵后你没空。快去。”
新兵跑去添汤。
回来的时候,他摸着棉甲问:“这甲真能挡箭?”
王七拍了拍自己胸口:“先挡风。再挡薄箭。遇重箭别硬扛,低头。”
百夫长走过来:“都听好了。今天按操典走。前排盾,二排弩,三排换弩。谁乱跑谁死。”
众人齐声:“是!”
火器队在阵后检查引火绳。
队正姓鲁,原来是军器监匠人,后来入编。
他挨个看火门。
“火药包别受潮。引线剪短一指。今天先打惊马,不打城。”
一个年轻火手问:“队正,若敌冲到二十步?”
“二十步就扔手雷罐。别慌。扔完后退,盾兵顶上。”
“明白。”
鲁队正又看向没良心炮阵地。
四门炮都盖着布。
炮位后面堆着炸药包。
他对炮手说:“都督没摇旗前,一门不准响。谁偷打,我先砍。”
炮手们齐声应下。
辰时正,北门城楼擂鼓。
鼓声很直。
云州城门全部打开。
吴玠一摆手,前阵缓步前推。
三道拒马先出。
后面是重步方阵。
再后是弩阵。
左右两翼骑军保持距离,不抢前。
城上旗手连续摇旗,传给各段。
整条外线一步步展开。
对面山坡上,合不勒看清了阵势。
他脸色很硬。
“宋军真出城了。”
俺巴孩也看见了:“阵很厚。口子在中段偏右。”
合不勒盯着那个口子看了几息。
“这是给我们看的。”
“冲不冲?”
“冲。”
他说完,拔刀高举:“各部听令!左翼游射压弩手。右翼跟我冲口子。中军压上,不许回头。今天不进云州,就没有明天!”
号角响起。
前军开始下坡。
第一轮接触发生在两军相距三百步时。
蒙古左翼先放箭。
箭雨落到宋军盾阵前。
多数被盾面挡住。
少数落到地上。
宋军没有动。
吴玠站在中军,抬手压住传令旗。
“再近点。”
赵哲看着前线:“都督,已经三百步。”
“再近。”
蒙古骑射又放一轮。
这次有几个宋兵中箭。
都在臂甲和腿甲位置。
军医马上拖走。
队列没乱。
吴玠看距离到两百四十步,才点头:“前段弩,齐射一轮。”
旗手摇旗。
前段弩手同时起弩。
一轮重箭打出去。
蒙古左翼当场倒下一批人和马。
阵形立刻松了。
俺巴孩在后面看见,马上喊:“散开!散开!别挤!”
左翼骑兵强行拉开间距,再次游射。
宋军前段弩手后退半步,第二段补上,继续压制。
三段弩按操典轮替。
节奏很稳。
右翼主攻此时已经逼近拒马区。
合不勒亲自带队,选了中段偏右的口子。
他先放慢速度,派两百骑探口。
探口队冲进半段,地面突然塌了一块,连人带马翻进雪沟。
后面的骑兵刹不住,撞成一团。
合不勒立刻吼:“左偏三十步!绕!”
俺巴孩跟着喊:“按旗走!别乱!”
主攻队调整方向,避开塌陷点,朝第二个口子压。
这个口子没塌。
但口子两侧埋着短桩。
很多战马踩上去,前腿受伤。
骑兵速度又被拖慢。
合不勒咬着牙继续催马。
“别停!冲过去!”
吴玠看到敌主攻进了第二口,转头对赵哲说:“他们进线了。”
赵哲问:“放炮吗?”
吴玠摇头:“不急。先让他再进。”
前线盾阵开始后撤半步,故意让出一点空间。
蒙古骑兵以为撕开了口子,往里挤得更快。
两翼弩手立刻斜射,专打马颈和骑手侧肋。
口子里不断有人坠马。
后面的马却还在往前顶。
局面开始混乱。
俺巴孩看出不对,急喊:“后队别挤!先清口!”
但后面听不到。
风大,号令断断续续。
这时,吴玠终于下令:“火器队,打一排,打中段。”
鲁队正接旗,立刻点火。
十几支管形火器先响。
声音很大。
火光在阵前连成一片。
蒙古前列战马受惊,很多原地转向。
后列又顶上来,互相撞翻。
合不勒的坐骑也一抖,但他强压住缰绳,硬把马头拉正。
“继续冲!”
他这声很硬。
前列还是有一批骑兵冲到了宋阵前二十步。
吴玠看准时机,抬手:“陌刀队,出。”
八百陌刀手从盾阵后走出,排成两列。
第一列半蹲,第二列立斩。
蒙古骑兵撞上来,前排马腿先被砍断。
骑手摔下地,又被后马踏过。
后排骑兵想绕,却被拒马和雪沟堵住。
口子里越堵越满。
赵哲看着前面,手心全是汗:“都督,敌中军也在压。”
吴玠盯着敌旗:“等。让他把中军压进来。”
“会不会顶穿?”
“顶不穿。我们后阵还没动。”
吴玠抬手,给城上发旗。
城头立刻响起第二轮鼓声。
城上预备弩手开始下城,补到北外线第三段。
这就是他早算好的余量。
蒙古中军这时已经被迫前推。
后面的妇孺和车队也被挤到更近的位置。
很多人看见前面死人太多,开始往侧面跑。
侧面又是雪沟和石坡,跑不开。
俺巴孩急得眼红,骑马来回抽人。
“回去!回去!谁退我杀谁!”
有人被逼回去。
也有人直接丢刀逃。
合不勒看见这一幕,脸色很冷。
他知道军心已经在掉。
再拖就会崩。
他对亲卫说:“传令,全军再冲一轮。冲不开就收中军,改夜袭。”
亲卫刚走,左翼传来坏消息。
左翼头领被弩箭射中喉部,当场倒下。
左翼骑射一下子散了。
宋军弩阵压力减轻,转火中段口子,杀伤更快。
吴玠看见敌左翼散,立刻抓住机会。
“右骑军前推一里,压敌左腰。不要深入。”
赵哲传令下去。
右骑军统制刘麟领命,带队从侧面切出去。
他们不冲主口,只打敌左腰薄处。
这一刀下去,蒙古中军侧段被切开一道缝。
更多人开始乱跑。
吴玠没有追击,只让右骑停在线内。
他很清楚,现在最重要的是稳。
只要稳住,敌自己会崩。
战场打到午前,双方都没停。
蒙古连续冲了三次。
每次都被拒马、雪沟、弩阵和陌刀卡住。
宋军也有伤亡。
但阵形还在。
吴玠把左手按在刀柄上,盯着合不勒的大旗。
“他还没倒。他会再来一次。”
赵哲点头:“敌旗确实还在前。”
“让火器队准备第二排。没良心炮也装药,等我旗。”
“是。”
吴玠又问:“岳云那边有信吗?”
“刚到。岳云说,敌后队已乱,他在咬尾。午后可再切一刀。”
吴玠点头:“好。那就把这口袋再收一点。”
对面,合不勒把最后一口冷汤灌下去,把碗扔在地上。
他看着前面横着的尸体,眼里没有退意。
俺巴孩骑到他身边,声音低:“父汗,三次了。还要冲吗?”
合不勒握紧刀:“要。再冲一次。若还不开,晚上分三路突。”
“明白。”
他抬刀指向云州中段口子,大声下令:
“各部听令!最后一冲!跟我上!”
号角再起。
蒙古残兵再次提速。
云州阵前的鼓声也在同一刻响起。
两边都知道,下一轮会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