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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9章 哈尔滨:老员工的转型之路
    哈尔滨的冬天比莫斯科温柔,但零下十五度的清晨依然冷得刺骨。

    钱富贵裹着合作社发的军绿色棉大衣,踩着嘎吱作响的积雪,朝夜校的方向走去。

    路灯还没熄,昏黄的光晕在晨雾里晕开,照出他呼出的白气。

    他手里攥着一个蓝布包,里面装着他用了二十年的铁皮饭盒、一本《基础会计学》教材,还有一支崭新的英雄牌钢笔——那是上周他通过会计从业资格第一门考试后,陈望托沈墨送来的奖励。

    “老钱,又这么早?”街口卖豆浆的刘婶掀开蒸笼,热气腾地冒出来,“今天还是豆腐脑,两个馒头?”

    “对,老样子。”钱富贵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一块钱,“再加个茶叶蛋。”

    刘婶麻利地装好,递过来时压低声音:“听说你们厂又要招人?我侄女去年高中毕业,在家待业半年了……”

    “这事我管不着,”钱富贵接过早餐,实话实说,“得找人事科。不过现在要求高了,至少要会打算盘,能识图纸。”

    “打算盘我会教她!”刘婶连忙说,“图纸……图纸能学吗?”

    “能,夜校有课。”钱富贵咬了口馒头,“让你侄女晚上七点来,先听两节试试。”

    离开早餐摊,他继续往夜校走。

    街道两旁的国营厂区大部分还没开工,只有北极光的厂区已经亮起了灯——三班倒的生产线,二十四小时不停。

    隔着围墙能听见机器的轰鸣声,还有运输车进出的喇叭声。

    这两年,这一片就属北极光最红火,工资按时发,福利也厚,附近的姑娘小伙都削尖了脑袋想往里挤。

    但钱富贵知道,厂子大了,规矩也多了。

    夜校设在原红翔技校的一间教室里。

    推开门,暖气扑面而来,夹杂着粉笔灰和旧书的味道。

    教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都是厂里的老员工:运输队的老赵、采购部的马大姐、质检科的孙师傅……年龄都在四十往上,工龄最短的也有八年。

    “哟,钱会计来啦!”老赵咧嘴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他是运输队的元老,当年跟张大山一起跑过山货,后来负责整个北方区的物流调度。

    “别瞎叫,还没考完呢。”钱富贵在他旁边坐下,摊开教材。书页上密密麻麻做了笔记,有些地方还贴着便签条,上面是他自己总结的口诀:“借方左边贷方右,资产费用借增贷减……”

    “这玩意儿比开车难多了,”老赵凑过来看,眉头皱成疙瘩,“我昨晚上看了两小时,啥‘资产负债所有者权益’,看得我脑仁疼。”

    “陈总说了,以后调度要用电脑,”钱富贵翻到成本核算那一章,“不会看报表,不会算成本,光会开车不行。”

    老赵叹了口气,摸出烟想点,看了眼墙上的“禁止吸烟”牌子,又悻悻地塞回去。

    他是真的愁。运输队今年进了三个大学生,学物流管理的,一来就能看懂调度软件,能优化路线,能算油耗和磨损。

    他带出来的几个徒弟,现在见了那些大学生都喊“老师”,跟他这个师傅反而话少了。

    不是嫉妒,是慌。

    怕被落下,怕没用。

    七点整,夜校老师进门。

    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姓苏,哈尔滨工业大学毕业的,说话轻声细语但条理清楚。

    今天讲的是“成本核算中的折旧计算”,黑板上写满了公式。

    钱富贵听得认真,笔记记得飞快。

    他今年四十六了,初中文化,在厂里干了十二年,从仓库保管员做到后勤部副主任。

    以前觉得,能把仓库管明白,能把食堂伙食安排好,就是好干部。

    但去年沈墨来了之后,一切都变了。

    沈墨要求所有部门都要做预算,要核算成本,要交月度分析报告。

    第一次看到那份长达八页的《后勤部费用分析表》时,钱富贵差点没晕过去——连食堂每天用多少斤白菜、运输队每辆车百公里油耗多少,都要算得清清楚楚。

    “这是折腾人!”他当时拍桌子。

    但陈望找他谈了一次,就在这间夜校教室里,深夜十一点,只有他们两个人。

    “老钱,你还记得八零年冬天,咱们在知青点分那半袋玉米面的事吗?”陈望没谈工作,突然说起往事。

    钱富贵当然记得。那年冬天特别冷,粮食断了,二十几个知青饿得眼冒金星。

    是陈望不知道从哪弄来半袋玉米面,熬了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一人分一碗。喝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发抖——冷的,也是饿的。

    “那时候咱们就想,啥时候能天天吃上白面馒头,就是共产主义了。”

    陈望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钱富贵看不懂的复杂,“现在呢?厂里食堂顿顿有肉,员工宿舍通暖气了,年底发奖金能买电视买冰箱。可你觉得,够了吗?”

    钱富贵没说话。

    “不够。”陈望自己回答,“因为时代在往前走。以前吃饱就行,现在要吃好;以前有工作就行,现在要有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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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钱,咱们这代人,是从苦日子里爬出来的,知道饿肚子的滋味。

    所以咱们建了这个厂,让几千号人有饭吃,有衣穿,有工资拿。”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但光有这个不够。咱们得让下一代——让咱们的孩子,咱们的徒弟——活得比咱们好。

    不是光吃饱穿暖,而是有选择,有尊严,有不用求人也能过上好日子的本事。”

    “那跟我学会计有啥关系?”钱富贵闷声问。

    “因为以后的管理,不是靠人情,不是靠经验,是靠数据,靠制度。”

    陈望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敲在钱富贵心上,“你是后勤部副主任,管着食堂、宿舍、车辆、办公用品,一年经手的钱上百万。

    如果连成本都不会算,连账都看不明白,你怎么知道钱花得对不对?

    怎么知道有没有人从中捣鬼?怎么跟沈墨那样的大学生平等对话?”

    那天晚上,钱富贵一夜没睡。

    第二天,他报了夜校的会计班。

    从借贷记账法开始学,四十六岁的人,每天下班后雷打不动上两小时课,回家还要做习题。

    第一次考试不及格,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抽了半包烟,第二天继续学。

    上周,第一门过了。六十一分,刚及格,但他捧着成绩单的手在抖。

    课间休息时,马大姐凑过来,手里端着搪瓷缸子:“老钱,听说你要考会计师证?真打算干到底啊?”

    “不然呢?”钱富贵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浓茶,“沈总上个月开会说了,明年开始,所有中层干部必须持证上岗。采购、财务、人事这些关键岗位,至少要初级职称。”

    马大姐是采购部的老人,当年跟李秀兰一起进厂的。

    她叹了口气:“我也在学呢,物资管理那本书,厚得能当砖头。我家那口子说我瞎折腾,‘都四十多了,还能干几年?’”

    “能干几年干几年,”钱富贵说,“总不能让人指着鼻子说,北极光的老家伙都是混日子的。”

    这话戳中了教室里所有人的心事。

    质检科的孙师傅放下手里的游标卡尺——他五十岁了,还在学使用新的检测仪器,因为沈墨引进了光谱仪和微生物检测设备,传统的“看闻尝”已经不够了。

    运输队的老赵在学调度软件,采购部的在学供应链管理,连食堂的大师傅都在学营养配餐。

    不是他们多爱学习,是不得不学。

    因为厂里来了越来越多年轻人。

    大学生,中专生,技校生,个个有文化,懂技术,上手快。

    老员工们刚开始还端着“师傅”的架子,但慢慢地,发现自己教不了那些新东西了。

    机器是进口的,操作手册是英文的;

    管理软件是计算机控制的,报表是自动生成的;

    连开会用的ppt,都是年轻人做的,花花绿绿的图表,看得人眼花缭乱。

    “有时候想想,真憋屈。”老赵压低声音,“咱们当年跟着陈总打天下的时候,哪有这些玩意儿?

    靠的是啥?是两条腿跑出来的渠道,是一口唾沫一个钉的信誉!

    现在倒好,啥都要数据,啥都要报表,好像咱们那些年白干了似的。”

    教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钱富贵,等他说话。

    钱富贵放下茶杯,沉默了好一会儿。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厂区传来换班的铃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带着新的任务,新的挑战,新的让他们这些老家伙跟不上的变化。

    “老赵,”他终于开口,“你还记得八三年冬天,咱们往苏联运那批羽绒服的事吗?”

    老赵一愣:“咋不记得?零下三十度,车在半路抛锚了,咱们几个轮流钻车底修,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

    最后赶在关口关闭前把货送到了,安德烈那老毛子还请咱们喝了伏特加。”

    “那批货的利润是多少,你还记得吗?”钱富贵问。

    “这……具体数字记不清了,反正不少。”

    “我记得。”钱富贵从包里掏出那个黑色笔记本——和陈望、伊万同款的笔记本,是陈望去年统一发的,要求所有中层干部记录工作日志。

    他翻到某一页,“那批货总成本十七万八千,销售额四十二万五千,毛利率58。

    但运输损耗率11,比正常高五个点;

    通关时间比计划多两天,仓储费超支三千;

    司机补助超支一千五。最后净利率只有31。”

    他抬起头,看着老赵和其他人:“这些数字,当年咱们知道吗?不知道。咱们就知道货送到了,钱挣了,高兴。

    可陈总知道——他那个小本本上,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他才能越做越大,所以咱们才能从倒腾山货的知青,变成今天这个厂子的元老。”

    教室里鸦雀无声。

    “沈墨来了之后,把这些数字摆到台面上,要求每个人都得懂,都得会算。”

    钱富贵合上笔记本,“刚开始我也抵触,觉得这是不信任咱们。但现在我明白了——陈总不是不信任咱们,他是想让咱们变成他那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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