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吱呀”一声响,碾过清晨的薄霜,悄悄滑出了浔州城的后门。
车轮子用厚麻布给包上了,走在石板路上,声音闷闷的,像猫走路似的。
秦少琅躺在车厢里头,头枕着一个塞满药草的枕头,那股子药味儿,直往鼻子里钻,把他胸口那股子血腥气给压下去了不少。
他没睡着,闭着眼听外头的动静。
有更夫打哈欠的声音,有早起卖豆腐脑的老汉吆喝的声音,还有几声狗叫。
这些声音,搁在半个月前,他听着都嫌烦。现在,却觉得比什么都好听。
这就是活着的声音。
苏瑾坐在他旁边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根细长的银针,正借着从车窗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小心翼翼地挑着一根人参的须子。
她动作很轻,生怕弄出一点声响,吵着哥哥休息。
可她知道,他没睡着。
他的手指,正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身下的软垫,那是他思考的时候的一个小习惯动作。
“哥,喝口水吗?”她还是没忍住,小声问。
“不渴。”秦少琅眼也没睁,“你眯会儿吧,天亮了还有的忙呢。”
苏瑾“哦”了一声,没再说话,手里的动作却放得更轻了。
车厢里,一时间只剩下药材的清香和车轮轻微的滚动声。
兄妹俩谁也没再开口,但心里都清楚,这辆外表看着普普通通的马车,一旦出了城,就成了一个在刀尖上走着的孤岛。
前路,是太师张开的血盆大口。
后路,是他们用命才换来的安稳家园。
退不了,也输不起。
马车驶出十里,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赶车的是个哑巴老兵,是秦家军里最不起眼的一个,也是当年跟着秦少琅他爹,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人。
他把车赶到官道旁的一个破败凉亭,就停了下来,自己跳下车,从怀里掏出个冷馒头,蹲在亭子柱子下,面无表情地啃着。
秦少琅也从车里下来了,站在亭子边,看着来时的路。
晨雾很大,浔州城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头趴着睡着的巨兽。
“咱们就这么走了,李刚他们,能行吗?”苏瑾也跟了下来,把一件厚披风搭在他肩上。
“行不行的,都得行。”秦少琅紧了紧披风,“我把家底都给他们留下了。要是连个家都守不住,就让他们自个儿抹脖子去吧,省得将来下了地府,没脸去见爹和那些死去的兄弟。”
话是这么说,可他那双望着浔州方向的眼睛里,还是藏着点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担心。
就在这时,官道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声。
那声音整齐划一,不疾不徐,带着一股子官家特有的威严和压迫感。
秦少琅嘴角扯了扯。
“大爷们,起床了。”
城东驿馆。
石破天一脚踹开房门,脸上那股子虚伪的笑,此刻已经荡然无存了,只剩下阴沉和暴躁。
屋里,一个亲卫头领正单膝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
“你说什么?人不见了?”石破天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是的大人。”亲卫头领的声音都在抖,“属下派人去衙门问了,衙门的守卫说,秦少帅天没亮就走了。说……说他身子骨弱,受不得颠簸,得慢慢走,让咱们……让咱们在后面跟上就行。”
“慢慢走?”
石破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似的,怒极反笑。
“好个秦少琅!好个慢慢走!”
他猛地一挥手,把桌上的茶具全都扫到了地上。
“哗啦”一声脆响,上好的官窑瓷器,碎了一地。
“他这是在耍我!他这是在告诉全天下的人,他秦少琅不是奉旨进京,是老子我石破天,哭着喊着求他去的!”
他气得在屋里来回踱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本来的计划,是让秦少琅在全城百姓的“欢送”下,坐上他太师府准备的“囚车”,在一路“严密护送”下,像条狗一样被押回京城去。
可现在,人家拍拍屁股,自个儿先走了。
这让他准备好的所有下马威,都打在了空处,像一拳头抡进了棉花里,憋屈得他想吐血。
“大人,那咱们现在怎么办?”亲卫头领小心翼翼地问。
“怎么办?”石破天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狠厉。
“传我的令!全队即刻出发!给我用最快的速度追上去!”
他走到那亲卫头领面前,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的。
“另外,飞鸽传书给‘前面’的人,告诉他们,鱼儿已经出水了。让他们把网,都给我撒开了!”
他眼里闪着毒蛇般的光。
“秦少琅,你以为你跑得掉吗?从浔州到京城,这条黄泉路,我给你铺好了。你走得越快,死得也就越快!”
半个时辰后,一百多骑太师府的精锐亲卫,像一阵黑色的旋风,卷出了浔州城。
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的。
凉亭里,秦少琅扔掉手里的草根,拍了拍手上的土。
“走吧,鱼儿上钩了。”
哑巴老兵把啃了一半的馒头塞回怀里,一言不发地跳上车辕,扬起了马鞭。
马车再次晃晃悠悠地动了起来,不快,但是很稳。
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不紧不慢地,遛着身后那条已经急红了眼的疯狗。
官道像是被太阳晒得蔫了的黄瓜似的,无精打采地向前延伸着。
路两边的野草,枯黄一片,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响声,听着让人心里发慌。
马车已经走了大半天了,前后都是一个景,看得人直想打瞌睡。
秦少琅靠在软垫上,脸色比早上更白了些。
赶路的颠簸,还是牵动了伤口。他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嘴唇也抿得紧紧的。
苏瑾拧了块热毛巾,小心地给他擦着脸。
“哥,要不咱们歇会儿吧?你这伤……”
“没事。”秦少琅摆摆手,连睁眼的力气都省了,“这才刚出浔州地界,就歇着,等到京城,我骨头都该烂了。”
他嘴上说得轻松,可苏瑾看得清楚,他放在身侧的手,正死死抓着垫子,指关节都捏白了。
她心里又疼又急,却也知道哥哥的脾气。
他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只能从旁边的小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黑乎乎的药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