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翻涌,石子腾在赤红色的丘陵中又走了整整一天。
这一天他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遗迹,也没有遇到任何活物。界坟的这片区域像是被彻底遗弃了,连残魂和妖兽都见不到一只。天地间只剩下灰色的雾和赤红色的土。远处,那片深渊的轮廓在灰雾中若隐若现。
石子腾停下脚步,负手而立。
深渊很大。不是普通的大,而是那种让人心生绝望的大。站在边缘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无边的黑暗和雾气。深渊两岸之间的宽度至少有数十里,对岸也隐藏在灰雾中看不真切。
石子腾蹲下身,伸手摸了摸脚下的地面。地面上的符文比上一座石殿的完整得多。那些符文的排列方式极其复杂,每一个符文都有数十道笔画,笔画与笔画之间互相勾连,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整体。
石子腾看了半天,只认出了几个符文的含义。
“封印。”石子腾低声自语。这个符文的笔画很直,每一笔都像刀削斧劈般干脆利落。石子腾眯起眼睛,在周围的岩石上寻找与这个符文相关联的其它符文。
“镇压。”
石子腾在岩石上又识别出一个符文,朝前走几步,又识别出第三个符文。
“祭坛。”
三个符文排列在一条直线上,互相之间的距离都差不多。石子腾沿着那条线往前走了大约数百丈,在深渊的边缘看到了一座石台。
石台不大,只有数丈见方,材质是某种黑色的玉石,表面光滑如镜。石台的四个角上各刻着一个符文。石子腾只认出了其中一个。
“献祭。”
石子腾没有靠近那座石台,而是远远地绕着它走了一圈。他感觉到了石台内部的能量波动,很微弱,但极其古老。
石子腾收回目光,沿着深渊的边缘继续向前走。走了大约两个时辰,深渊的对岸出现了。对岸比他所在的位置高出不少,像是一道巨大的悬崖。悬崖的崖壁上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的颜色已经发黑,一看就知道是沾染了无数年的灰雾。
石子腾的灵魂感知力探了过去,在崖壁上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气息。那气息极其古老,是人类的气息。
石子腾跃过深渊,落在对岸。
他沿着那道微弱的气息在崖壁上寻找,最终在一处凹陷的岩壁前停了下来。那道微弱的气息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石子腾抬起右手,指尖涌出一缕苍白色的火焰。骨灵冷火的光芒照亮了岩壁上的凹陷。
凹陷里躺着一个人。
一个身穿白色长袍的年轻男子——至少曾经是。
他的身体已经干瘪,像一根枯木,皮肤灰白,布满了裂纹。他的面容模糊得看不出五官。他的右手上,握着一柄断剑。断剑的剑身上刻着两个古字——“天机”。
石子腾沉默了片刻,走上前去,蹲下身,仔细打量着这具尸骸。
尸体的白袍虽然残破,但依然可以看出当年的质地。白袍上绣着云纹,那是天机门弟子的标志。石子腾在残破的石殿中见过这种云纹,完全吻合。
这个人,是天机门的弟子。
石子腾伸手,轻轻拿下那柄断剑。剑身上的符文在接触到他的手指后突然亮了起来,一股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从剑身中涌出,像是什么东西在回应他。
石子腾输入一道法力,断剑上的符文躁动了起来。
一个声音从断剑中传出。
“师……父……”
只有一个词。声音极其微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石子腾沉默了片刻,将断剑收进了储物袋中。他将尸骸从岩壁的凹陷中抱了出来,放在一座平坦的岩石上。
石子腾负手而立,对着那具尸骸拜了一拜。
石子腾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尸骸静静地躺在岩石上,白袍在灰雾中微微飘动。
石子腾走进了一片灰雾笼罩的山谷。
刚走了没几步,前面的灰雾中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能量波动。石子腾停下脚步,灵魂感知力探了过去。
山谷深处,两道人影正在激烈交手。其中一道人影散发着极其强烈的黑暗气息,另一道人影则散发着温暖的金色光芒。
石子腾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有人在打架。
而且,那两道身影散发出来的气息都不弱,至少是遁一境以上的修为。石子腾沉默了片刻,没有贸然靠近。遁一境级别的战斗,以他斩我境大圆满的修为,凑上去就是找死。
但那道人影散发出的金色光芒,在灰雾中显得格外醒目。
石子腾咬了咬牙。
石子腾隐匿了自己的气息,朝着那两道人影的方向摸了过去。三道仙气在体内缓缓收敛,骨灵冷火的力量包裹住了全身,将他的气息完全隔绝。
石子腾在一处地势较高的岩石后面藏好了身形,探头看去。
山谷中央,一个身穿金色长裙的女子正在与一团扭曲的黑影搏杀。女子面容绝美,一头金色的长发在灰雾中飘舞,周身环绕着金色的火焰,散发着灼热的气息。
石子腾认出了她的身份。
金乌帝女。
金曦。
石子腾望着那团扭曲的黑影,眉头紧锁。那只黑影像是由无数残魂和诅咒糅合而成,身上长满了触手和眼睛,浑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每一次出手都带着极重的诅咒之力。金曦明显不是它的对手,被逼得节节后退,金色的火焰在黑雾的侵蚀下越来越弱。
石子腾咬了咬牙。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金曦死在自己面前。
石子腾从岩石后面闪身而出,脚踏鲲鹏法,速度快得惊人。三道仙气在体内疯狂运转,骨灵冷火的力量从丹田中涌出,一拳朝着那团黑影砸了过去。
金色的拳芒在灰雾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狠狠地砸在黑影的身上。
“砰!”
黑影的身体被砸出一个大洞,发出凄厉的惨叫。
金曦回头,看到石子腾,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金曦没有说话,石子腾也没有说话。
两人一左一右,朝着那团黑影猛烈攻击。
石子腾的拳法凌厉,每一拳都蕴含着三道仙气的力量。骨灵冷火在拳头上疯狂燃烧,将黑影的身体冻结成冰块,然后被金曦的金色火焰炸碎。
黑影在两人的夹击下节节败退,身上的触手和眼睛越来越少。
终于,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黑影彻底消散。
石子腾收回拳头,站在原地,大口地喘着粗气。金曦站在他身边,金色的长发被灰雾打湿,沾在脸颊上。
“你怎么在这里?”
石子腾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路过。你呢?”
金曦沉默了片刻。
“来找人。”
石子腾没有再问。
金曦看着石子腾,金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复杂的光芒。
“你救了我一命。”
“举手之劳。”
“举手之劳也是救。”金曦的声音清冷,“我金曦不喜欢欠别人人情。你想要什么?”
石子腾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道。
“不用。”
金曦没有再多说。
她转身,朝着山谷深处走去。
石子腾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灰雾中。
金乌帝女。
石子腾在界坟走了好一阵,终于在一处被灰雾笼罩的山坡上找到了一个还算能避风的天然石缝。石缝不深,只有半丈多,但足够他一个人蜷在里面了。石子腾在石缝最深处坐下,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块兽皮铺在地上,又从怀中摸出干粮和水囊。
他咬了一口干粮,嚼了嚼,干粮硌牙,得使劲咬才能嚼碎。
石子腾一边嚼着干粮,一边从储物袋中取出那柄断剑。
剑身上“天机”二字在骨灵冷火的光芒下若隐若现。石子腾将断剑放在膝上,灵魂感知力探入剑身内部。感知在剑身内部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那能量波动像是有人在说话,但听不清楚。
石子腾输入一道法力,能量波动变得更加强烈。
一个声音从剑身中传出。比上次更清晰,但还是断断续续的,像是信号不好。
“师……父……你在……哪里……”
石子腾沉默了片刻,开口了。
“你是天机门的弟子?”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石子腾说的话。
“你……是谁?”
“路过的人。”石子腾说道,“我在界坟的一座石台上找到这柄剑,剑旁边有一具尸骸。他是你的同门?”
“同门……”那个声音更轻了,“我们都……死了。”
石子腾没有追问。
“你叫什么名字?”
“清……玄……”
石子腾的瞳孔微微收缩。
清玄。
天机门弟子,天机门掌门唯一的亲传弟子。他师父战死前,托石子腾找到清玄,将玉佩交给他。
石子腾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放在手中。
“你师父托我找到你。他让我把这枚玉佩交给你。”
玉佩上的莲花纹路在骨灵冷火的光芒下极其清晰,莲花的每一片花瓣都栩栩如生,花心处那滴深红色的血迹,像极了凝固的泪。石子腾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那个声音已经消散了。
“师……父……”
石缝外,灰雾翻涌,风声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