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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6章 龙虎相逢:这是想捧杀,还是想磨刀?
    冬夜的甘露殿,灯火通明。

    殿外寒风呼啸,而在殿门口,一尊如同铁塔般的身影正按刀而立,纹丝不动。

    薛仁贵。

    他穿上了那身正四品下的中郎将明光甲,虽然还未蓄须,显得有些年轻,但那股子渊渟岳峙的气度,竟让这座深宫大殿多了一分肃杀之气。

    这时,一阵沉重且带着寒意的脚步声从台阶下传来。

    刚从灵州风尘仆仆赶回的苏定方,一身戎装未换,甚至披风上还沾着西北的沙砾。他走到殿前,脚步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了这个新的看门人。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第二次碰撞。

    这一次,没有了城门口的匆忙。

    苏定方眯起眼,身上的那股市井气早已在灵州洗刷干净,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刚见完血、平完事的凶悍。他故意释放出一缕杀气,直逼薛仁贵。

    薛仁贵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按刀的手指微微收紧,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反击气势,竟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

    “让开。”苏定方低沉道。

    “卸刀。”薛仁贵声音更冷,“入殿面圣,不管多大的官,解刀,搜身。”

    苏定方乐了。

    他在灵州可是把阿史那社尔吓得尿裤子的狠人,回到长安,居然被个刚进宫的农夫拦了?

    “好小子。”

    苏定方也不恼,干脆利落地解下佩刀,扔给旁边的侍卫,随后张开双臂让薛仁贵搜身。

    在两人身体交错的一瞬间,苏定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那是把好弓。可惜,这玄武门太窄,未必拉得开。”

    薛仁贵手下不停,检查完毕后退后一步,行礼放行,回敬道:

    “只要力气够,在哪都能拉满。”

    “嘿。”

    苏定方咧嘴一笑,大步跨入殿内。

    ……

    殿内。

    李承乾正在陪李世民下棋,虽然总是故意输,见苏定方进来,父子俩都放下了棋子。

    “臣苏烈,叩见陛下,参见太子殿下!”

    “灵州之事,办妥了?”李世民心情不错。

    “妥了。”

    苏定方从怀里掏出那份已经摁了手印的《阿史那部遣散名册》:

    “五千骑兵,三千充入敢死营挖沟,两千打散发往陇右各折冲府养马。一万老弱全进了官屯。”

    “至于那个阿史那社尔……”

    苏定方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他现在正感激涕零地在他的忠武校尉府里学《大唐律》呢。臣临走前去看了他一眼,那膝盖软得,恨不得给臣当脚踏。”

    “好!”

    李世民龙颜大悦,接过名册看了看:

    “熬鹰嘛,就得这么熬。熬过了这个冬,他就是咱们的一条好狗。”

    说完正事,李世民的目光飘向了殿外那个巍峨的影子。

    手机里那句神勇收辽东、三箭定天山的评价,一直挠得他心痒痒。

    “苏爱卿。”

    李世民指了指门外:

    “你觉得,那个守门的薛礼,如何?”

    苏定方沉吟片刻,实话实说:

    “回陛下,猛士。气血如龙,心性沉稳。臣刚才试了他一下,稳得像块石头。”

    “是吧!朕就说朕没看走眼!”

    李世民兴奋劲上来了,那个集邮名将的瘾犯了:

    “既然如此,让他守门是不是太屈才了?”

    “朕想,既然秦琼病重,尉迟敬德也老了。不如直接升他做右领军卫将军?再赐个爵位?让他领兵去北边练练?”

    这一步跨度极大。

    从中郎将直接提拔到将军,对于一个寸功未立的农夫来说,这是要上天。

    李承乾在旁边眉头微皱。

    捧杀。

    这是典型的捧杀。老爹这是看了剧透,急于求成。

    在军队里,空降是最招人恨的。薛仁贵现在没有任何根基,如果骤登高位,只会被那帮勋贵二代和老兵痞子玩死,甚至孤立无援。

    “父皇,不可。”

    李承乾当即开口,泼了一盆冷水。

    “嗯?你也觉得他不行?”李世民不解。

    “不是不行,是太行了。”

    李承乾把玩着手中的黑棋,语气幽幽: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薛礼出身寒微,除了有一身蛮力,不懂军阵,不知兵法,更在朝中毫无根基。”

    “父皇若是现在把他捧到云端,那些当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杀才们会服气吗?程伯伯、尉迟伯伯手下的骄兵悍将会听他的吗?”

    “这那是爱才,这是在给他树敌,是在毁了他。”

    李世民愣了一下。他刚才确实是有些上头了,忘了平衡二字。

    “那依高明之见?”

    “磨。”

    李承乾把那枚黑棋重重拍在棋盘上:

    “玉不琢,不成器。刀不磨,不见光。”

    “就让他守玄武门!守满三个月!”

    “让他看清楚这皇宫大内的规矩,磨一磨他身上的乡野之气。”

    “三个月后,把他扔进千牛卫的新兵营,不许暴露身份,让他从伍长做起,把那些心高气傲的世家子弟全都打服了,什么时候他能用拳头在那帮人里打出威望来……”

    李承乾眼神如刀:

    “什么时候再给他兵符!”

    李世民摸了摸下巴,觉得有理,但又怕委屈了人才。他转头看向苏定方:

    “苏爱卿,你是带兵的行家,你觉得呢?”

    苏定方看了一眼太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位殿下,是真的懂兵,也是真的爱护人才。

    “陛下。”

    苏定方拱手,语气诚恳:

    “太子殿下所言极是。”

    “臣当年若非在左武侯卫看了三年大门,沉下心去看了这世间百态,磨去了当年的草莽匪气,臣这次去灵州,恐怕真的就把那五千人都杀了。”

    “这薛礼是一块好铁。”

    “陛下若是真想让他成才,就该把他扔进炉子里多烧一会儿。”

    “现在给他高官,他只是一把容易折断的脆剑;”

    “让他去泥里滚三滚,再让他去死人堆里爬一爬,他才能变成——百折不挠的绝世狂刀。”

    苏定方的这番话,算是现身说法,极有分量。

    李世民听完,沉默良久,最后长叹一声:

    “是朕,急躁了。”

    “也罢。”

    李世民看了一眼殿外那个挺拔的身影:

    “高明,你这磨刀石既然选好了,那就按你的意思办。”

    “不过……”李世民话锋一转,看向苏定方:“苏烈,既然你回来了,朕也给你个任务。平时无事的时候,你去教教那小子兵法。光有蛮力不行,得懂韬略。”

    苏定方一愣,随即大喜。这是让他当这块璞玉的半个师父啊!

    “臣,领旨!定不藏私!”

    殿内君臣定计。

    殿外,薛仁贵依旧站得笔直。他并不知道,就在这一墙之隔的地方,他的命运已经不仅是被赏识,而是被纳入了大唐最核心的战神养成计划。

    “咳咳。”

    李承乾轻轻咳嗽了一声,起身道:

    “父皇,时辰不早了。既然薛礼的去处定了,儿臣想借他一用。”

    “去哪?”

    李承乾的目光望向了宫外翼国公府的方向,神色有些黯然:

    “翼国公,这两日又不好了。喘不上气。”

    “儿臣新弄了几个更纯的气囊,想带薛礼过去看看。”

    “顺便,让他见见那位曾经的大唐第一战神。也算是一种,传承吧。”

    李世民闻言,刚才的兴奋瞬间消散,眼神变得悲伤而温柔:

    “去吧。带上朕的口谕,让叔宝,撑住。朕改日还要去看他。”

    “是。”

    夜风更冷了。

    新旧交替的时刻,总是伴随着一种残酷而庄严的仪式感。

    门外那个年轻的薛礼,即将要去见的,是那个正在凋零的传奇秦琼。

    这将是大唐武运史上,一次无声却震耳欲聋的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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