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永宁城联邦宫议事殿高大的窗棂,在光洁如镜的黑曜石地砖上投下长长的菱形光斑。
殿内环形议席坐了七成满,嗡嗡的议论声像夏日池塘边的蛙鸣。今日的议题——关于是否在联邦全境统一推行“四六时制”(即将一日划分为十二时辰,每时辰再细分为四刻,共四十八刻,比旧制更精细),已吵了半个时辰。
支持派以工部官员和楚瑜为代表的商界议员为主,唾沫横飞:“旧制模糊,‘辰时三刻’到底是太阳多高?各地解释不一!统一精确时制,利工商,便交通,助军务!”
反对派多是各地耆老和部分保守官员,痛心疾首:“祖制不可违!千百年来都是十二时辰,为何要改?‘吃早饭在卯时,睡午觉在午时’,百姓习惯已成自然,骤然改动,徒增混乱!”
“就是!我那县里老农,看日头就知道时辰,改了新制,难不成让八十岁老汉去学看西洋钟?”
“西洋钟造价高昂,岂是家家户户用得起的?这分明是劳民伤财!”
争吵渐烈,一位来自离国南境的老议员激动地站起来,挥舞着拐杖:“老朽活了七十岁,从未听说时辰还能再分!这、这简直是数典忘祖!”话音未落,他忽然捂住胸口,脸色发白,摇晃欲倒。
“快传太医!”附近议员惊呼。
殿内一阵骚乱。反对派趁机鼓噪:“看看!王老都被气病了!此议不祥!”
支持派也不甘示弱:“王老分明是旧疾复发,与时制何干?休要栽赃!”
眼看议题要演变成人身攻击与派系混战。
“肃静。”
主位上传来的声音并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所有人下意识看去。
南宫瑾放下手中关于新式廉价日晷与漏刻制造成本的奏报,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太医已去照料王老。诸位稍安。”
殿内安静下来,但火药味仍在空气中弥漫。
南宫瑾没有直接评判时制优劣,而是转向工部一位负责器械的议员:“李议员,方才你言,新制漏刻已能批量制造,每具成本几何?维修是否便利?”
李议员连忙起身:“回陛下,最新改良的铜壶滴漏,采用标准化构件,每具成本已降至白银五两,坚固耐用,寻常匠人即可维护。”
“五两……”南宫瑾沉吟,“一户中产之家,年结余约多少?”
户部官员立刻答:“据去岁普查,约十五至二十两。”
“也就是说,购置一具,需耗费一户四分之一的年结余。”南宫瑾看向楚瑜,“楚议员,若由联邦‘格物院’牵头,联合民间工坊,大规模标准化生产,成本能否再降?若以‘旧钟换新漏’补贴一部分,或允许分期购置,可行性如何?”
楚瑜眼睛一亮,快速心算:“标准化量产,成本可再降三成。若加以补贴和分期,寻常农户攒上一年半载,也应负担得起。且新漏刻精确,于农时把握、集市开闭大有裨益,长远看得大于失。”
南宫瑾点头,又看向那位激动反对的离国老议员(已被扶到一旁休息)的方向:“王老担忧百姓习惯,其情可悯。然,习惯可慢慢改。新制推行,不必一刀切。可先在永宁城、各州府治所、重要商埠、驿站、军营试行三年。同时,编印通俗图解册子,说明新旧对照,并保留旧制表述与之并行。三年后,视成效再议是否推广至乡村。”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看日头辨时辰的智慧,与新制并不冲突。新制是提供一把更精确的尺子,并非要抛弃原有的经验。正如有了更精准的秤,老农掂量谷物重量的手感依然珍贵。”
这一番话,既肯定了新制的必要性,也照顾了旧习的情感与现实的困难;既提出了具体可行的推行步骤,又化解了“数典忘祖”的指控。将一场原则之争,拉回到了技术细节与执行方案的务实层面。
支持派看到了希望,反对派情绪也缓和下来——至少不是立刻强推。
“陛下思虑周详。”一位原本中立的大晟官员率先表态,“试行于城埠,并行新旧,给予缓冲,此法稳妥。”
“若真能降低成本,让利于民……老夫也无话可说。”另一位离国保守派代表嘟囔道。
“那便如此。”南宫瑾一锤定音,“着工部、户部、格物院及商务委员会,十日内拿出详尽的试行方案、成本预算及宣传册草案,再行审议。下一项议题。”
玉磬轻响,争议暂歇。议员们又开始翻阅下一项关于“边境榷场税收分配”的文书,仿佛刚才的激烈争吵只是一段小插曲。
南宫瑾端起手边的参茶,抿了一口,目光不经意扫过殿角。那里,玥儿作为格物院特派观察员,正和楚宣凑在一起,对着一个微缩的漏刻模型低声讨论,手指比划,全神贯注。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这就是他如今的日常。白日淹没在无尽的议案、数据、争吵与调和之中。夜晚,则回到后宫,有时与苏赫娜讨论她正在编纂的《联邦常见草药图鉴》,有时考较一下刚学会走路、口齿不清却已会背几句《千字文》的大儿子的功课,听璃儿叽叽喳喳讲她在医学院的见闻,或者批阅玥儿送来的奇思妙想的图纸并给予鼓励。
平凡,琐碎,却又无比真实。
他不再是那个被父母庇护在羽翼下的少年储君,而是这个新生联邦的共主,是弟弟妹妹们的依靠,是一个年幼孩子的父亲。
肩膀上的重量,日复一日,却已习惯。
午间休憩时,韩锋呈上一份密报。
南宫瑾展开,眉头微蹙。是关于西境几大商团因新开通的“永宁西道”利益分配不均,即将发生摩擦的消息。冲突一方有离国背景,另一方则与大晟某世家联系紧密。
“传朕口谕给赵青,”南宫瑾快速批示,“让他的人盯紧,搜集双方越线证据。另,请楚瑜世子午后入宫一趟——不,朕去格物院找他吧,顺便看看玥儿。”
他揉了揉眉心。永远有解决不完的问题,调和不完的矛盾。
但这,就是他的天下。
下午,格物院。
还未进门,就听到里面传出玥儿兴奋的声音:“……这里!这个齿轮再加大一倍,虽然初始费力,但一旦转动,惯性就能带动更大的水轮!宣姐姐你看这个演算!”
“嗯,但齿轮材质要重新选,普通生铁承受不住这个扭力……咦,陛下?”
楚宣先看到了门口的南宫瑾,连忙和玥儿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南宫瑾摆手,走到他们正在设计的“改良水轮”模型前,饶有兴致地看了看,“想法不错。永宁西道沿线有几处水流湍急,正需此类器械辅助转运。缺钱还是缺人?”
玥儿眼睛一亮:“皇兄,真的能用上?我们缺一种又轻又韧的合金配方,还有……熟练的铸造匠人。”
“朕让工部拨两个大匠过来,再批五百两试验经费。”南宫瑾爽快道,“但三个月内,要看到可用的原型。”
“保证完成!”玥儿挺起胸膛。
楚宣抿嘴笑,眼中闪着光。
南宫瑾这才转向楚瑜,谈起西境商团之事。楚瑜略一思索,便给出数个暗中斡旋、利益置换的方案,老练而精准。
谈罢正事,南宫瑾看着楚瑜与玥儿、楚宣之间自然流露的亲近与默契,忽然问:“楚瑜,你与玥儿和宣儿这般投缘,不如……朕给你们做个媒?”
“噗——”楚瑜刚入口的茶差点喷出来,连连咳嗽。
玥儿和楚宣同时愣住,随即,玥儿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楚宣也低下头,脖颈泛起粉色。
“陛下……”楚瑜哭笑不得,“孩子们还小……”
“不小了。”南宫瑾笑笑,目光温和地看着弟弟和那位聪慧灵秀的姑娘,“朕看他们,很好。”
他没有再说下去,留下足够空间,便起身离开了格物院。
夕阳西下,将他身影拉长。身后格物院里,隐约传来玥儿结结巴巴的解释和楚宣低低的轻笑,还有楚瑜无奈的叹息。
生活,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忙碌、调和、关怀与期许中,静静流淌。
联邦的路还长,但每一步,都走得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