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殿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与清算,已经过去三个月了。
三伏天的尾巴,京城却笼罩在一层看不见的阴云里。不是天气的缘故——天蓝得透亮,蝉鸣聒噪得能把人耳朵吵聋——而是人心。
朝堂上,每天都有官员被拖下去。
摄政王南宫烨的手段,比他父皇当年更利落,也更……不留情面。
“王爷,礼部右侍郎刘大人求见,说是……说是想为太子……哦不,为庶人南宫琛求个情,念在昔日师生……”
“让他去宗人府陪他学生住两天,清醒清醒脑子。”
“王爷,工部呈报,修缮东宫……”
“东宫封了,改造成藏书阁。银子拨给城南慈幼局,给孩子们添冬衣。”
“王爷,周氏……废后母族那边,还有几个远亲递了折子,说……”
“一并查,查清与‘影巫’有无勾结。没有就贬为庶民,三代不得科举。有就按谋逆同党论处。”
御书房里,南宫烨头也不抬,朱笔在奏折上勾画,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午饭吃什么。
站在下首回话的官员额头上冷汗直冒,连连应是,躬身退出去时差点被门槛绊倒。
一直侍立在旁的赵青递上温茶,低声道:“王爷,这三个月,三司已经查办了一百二十七名官员,牵连家眷仆从逾千人。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南宫烨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抬眼看向窗外刺目的阳光。
“慌就对了。”他淡淡道,“不把脓疮挖干净,怎么长新肉?”
赵青默然。
他知道王爷说得对。废后周氏与西戎“影巫”勾结多年,太子、三皇子党羽盘根错节,这次宫变不过是冰山一角。若不趁此机会雷霆清洗,后患无穷。
只是……这手段未免太酷烈了些。
连一向沉稳的楚瑜世子前几日来府里喝茶时,都委婉提醒:“王爷,水至清则无鱼。有些事,是不是可以……缓一缓?”
当时南宫烨只是看了他一眼,反问:“楚瑜,若是你商行里出了内鬼,勾结外敌要烧你库房、杀你妻儿,你会不会给他时间慢慢收拾细软再走?”
楚瑜哑口无言。
“朝堂不是商行,”南宫烨放下茶杯,语气依旧平静,“商行亏了,赔的是银子。朝堂烂了,死的是百姓。”
楚瑜肃然起身,长揖一礼:“是在下短视了。”
……
此刻,赵青看着自家王爷眼下淡淡的青黑,心中暗叹。
这三个月,王爷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白天处理堆积如山的朝务,肃清余党;晚上还要去探望重伤未愈的林贵妃,安抚情绪不稳的太上皇(皇帝自宫变后便大病一场,近日才稍有好转,却已显退意),更要抽空陪王妃和小殿下……
铁打的人也经不住这么熬。
“王爷,”赵青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王妃方才派人来问,晚膳可否回府用?小殿下……宝儿说想您了。”
提到妻儿,南宫烨冷峻的眉眼才稍稍柔和了一瞬。
“告诉王妃,我处理完这几份折子就回。”他顿了顿,补充道,“让厨房做道冰糖肘子,宝儿爱吃。”
“是。”
赵青退下后,南宫烨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桌案最上方那份明黄的奏疏上。
那不是普通的奏折。
是昨日,太上皇南宫弘亲手交给他的——禅位诏书的草稿。
……
养心殿。
这里如今是太上皇南宫弘的居所。宫变后,他以“龙体欠安”为由搬出了乾元殿,将朝政全权交给了南宫烨,自己则和林贵妃(如今已是林太妃)在此静养。
说是静养,其实也没多静。
“父皇,您这步棋下得不对!落子无悔,您不能耍赖!”
暖阁里,宝儿清脆的童声响起,带着小小的不满。
南宫弘穿着一身家常的暗纹常服,半靠在软榻上,面前摆着棋盘,对面坐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正是穿着亲王常服、一脸认真的宝儿。
“朕……咳,爷爷哪里耍赖了?”南宫弘捻着一枚黑子,眼睛盯着棋盘,试图找出反败为胜的机会,“爷爷这是……战术性调整!”
“才不是!”宝儿小嘴一撇,指着棋盘某个位置,“您刚才明明想下这里,看到我的白子要围过来了,就偷偷挪到旁边去了!我都看见啦!”
“咳咳……”南宫弘老脸一红,强辩道,“观棋不语真君子!你娘没教过你吗?”
“可是爷爷,现在是下棋,不是观棋呀。”宝儿眨巴着大眼睛,逻辑清晰,“而且娘亲说了,做人要诚实。您就是耍赖了。”
“……”
坐在一旁绣花的林太妃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又赶紧用帕子掩住嘴。
南宫弘瞪了她一眼,又看看面前这个丝毫不给面子的小孙子,最终长叹一声,把棋子扔回棋篓:“罢了罢了,爷爷输了,行了吧?”
“爷爷承让!”宝儿立刻眉开眼笑,伸出小手,“输的人要贴纸条!这是规矩!”
南宫弘:“……”
最后,在宝儿的坚持(和撒娇)下,太上皇陛下的额头上,被贴上了一张写着“我是臭棋篓子”的小纸条。
林太妃笑得肩膀直抖。
南宫弘顶着纸条,看着宝儿开开心心收拾棋盘的小模样,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与欣慰。
落寞的是,自己真的老了。连个五岁孩子都下不过了(虽然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宝儿确实聪明绝顶,且师承其母,棋路诡谲)。
欣慰的是……这江山,终究还是交到了对的人手里。
“宝儿,”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喜欢皇宫吗?”
宝儿抬起头,想了想,诚实地说:“喜欢呀!御花园里有好多漂亮的花,还有会说话的鹦鹉!膳房的点心也好吃!就是……”他皱了皱小鼻子,“规矩太多了,走到哪里都有一堆人跟着,不好玩。”
南宫弘笑了:“那……如果让你爹爹一直住在这里,处理国事,你愿意吗?”
宝儿歪着头,这次想得更久了一些。
“爹爹很辛苦,”他小声说,“每天晚上都很晚才回来,有时候我和娘亲都睡着了。娘亲说,爹爹肩上有整个天下,所以不能喊累。”他顿了顿,看向南宫弘,眼睛亮晶晶的,“但是爷爷,宝儿会快快长大,长大了就能帮爹爹的忙了!到时候爹爹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童言稚语,却像一股暖流,熨帖了老人疲惫的心。
南宫弘伸手摸了摸孙子的头,低声道:“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