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按原计划出发,一路风驰电掣,它对自己领地内每一处猎物的分布都烂熟于心。
先抄狡兔,再转战野鸡坡,能抓多少抓多少。时间分配、行进路线、搬运方式,每一步都精确到蛇尾巴尖。
战果远超预期,蛇轻松抄家了兔子两窝、野鸡三只。
不是它不能捕更多,实在是运不回去了。
两窝兔三只鸡,一小时之内拿下这个战果,放在它整个捕猎生涯里都算是一次值得吹嘘的发挥。
它敢放言,整片山林里像它这样能打的不过一手之数。而那个瘦弱的人类,显然不在此列。
它刚才在树上挂下来的时候就把秦鸣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皮薄毛少,爪子短钝,嘴里连颗像样的犬齿都没有,体表也没有任何值得警惕的肌肉轮廓。
这种生物放在野外的生态链里,要不是会使用工具,连前五十都排不进去。
在这片林子里,凭他自己?怕是连一只兔子都追不上。
蛇悠悠哉哉地往回游。
好吧,是太重了,游不快。
它把两只兔子叠在一起叼在嘴里,尾巴上还缠着一只最肥的野鸡,剩下几只都在腹里,到时候吐出来就好。
满载的巨蛇在枯叶上拖出一道粗重的痕迹,鳞片刮过地面的沙沙声比来时大了好几倍。
游到半道,一股香味蜿蜒而来。
蛇整个身子顿住了。
这香气是从山谷下方的某个位置飘过来,像是顺着晚风走的,时浓时淡。
它用犁鼻器仔细分辨了几秒,分辨不出来。
这不是它食谱上任何一类猎物的体味,也不是它所熟悉的周遭环境的气味。
但这香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而来,浓郁、极具诱惑力。
它穿过蛇的鼻腔,直击它的大脑、心脏。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一定是好东西,错过了,必将悔恨终生!
蛇拼命的想要提速,可是吃太撑了,是真游不快。
它在剧烈的思想挣扎后,呕出了一只鸡。
吐出来的野鸡掉在枯叶堆上,湿漉漉的,沾着蛇类的消化液和碎叶渣。
猎人当到这个份上,它自己都觉得丢脸,这种浪费的行径,只有脑子没长好的蛇才会干!
但那个气味太香了,它没办法。
加速,必须加速!
去的路上,它的红外感知器官还敏锐地捕捉到了好几只飞过的鸟类。
这些鸟飞行的方向跟它一致,体型也不小,其中一只还是红腹锦鸡,属于它食谱上的珍馐级猎物。
但此刻它已经顾不上了,毕竟它连到嘴的鸡都吐了出去,哪有功夫再去理天上飞的。
它越爬越快,越爬越急,那气味越来越浓郁,混在夜晚的山风中从若有若无变成了一条清晰可辨的路径。
越爬,路越熟悉。
这棵歪脖子老槐它认识,那块长满青苔的采石场废料它上个月还在上面晒过太阳。
蛇心中虽有一丝古怪闪过,这气味怎么飘到自己老巢附近来了?
但更多的是一股庆幸。离得近说明不用绕路,它这趟负重游已经消耗了太多体力,再绕远路怕是要赶不及了。
直到它到地方了。
可能是一路太远、爬太慢,它没追上大部队。
香味还浓郁地飘荡在空气中,但地上已经不剩什么了。
蛇从茅草后面探出脑袋,三角形的蛇头上还挂着片半枯的草叶,竖瞳里映出了一幅它这辈子没见过、也无法解释的画面。
这片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动物。
红腹锦鸡和它的两个妻妾瘫成一堆锦绣般的羽毛,黄鼬四仰八叉地睡在几块碎石中间,尾巴还搭在一只同样昏迷不醒的野兔肚皮上,而那只野兔旁边还卧着一只它平时见面就要打架的灰松鼠。
更远处还有几只田鼠和小型雀鸟,姿势各异,神态安详,没有伤口,没有挣扎,呼吸平稳得像是在集体做一场美梦。
这些动物接连倒下的画面,清晰地刻印在了蛇的瞳孔中。
这一幕是很恐怖的。在野外如此不设防地倒下,意味着失去所有逃跑和反抗的能力,基本就再也没有醒来的可能。
被路过的大型猎食者顺嘴叼走也好,被一群蚂蚁啃成骨架也好,任何一种结果在自然界都毫不稀奇,即便它们现在看上去并没有断绝呼吸,而像是陷入了一种异样的深度睡眠。
但睡眠也好,昏迷也罢,在野外都是等同自杀的危险状态。
蛇瞬间清醒了。它吞了口口水,瞳孔迅速收缩成一道极细的缝。
它是有脑子的,多年的野外生存经验告诉它,此地极其危险。
最好的策略是趁着这股危险还没被它触发,悄无声息地离开。
这个判断很准确,很理性,很符合一条在野外平安活到这把岁数的老蛇应该做出的选择。
它甚至已经把头往回缩了半截,身体的重心开始向后退的方向倾斜。
虽然脑子想的很清楚,但它迟迟不忍离去。
香味还在空气里飘着,近在咫尺,比半道上闻到的更浓、更纯、更有层次感。
它甚至能在这股香味里分辨出至少两三种不同的味道,每一种都是它蛇生中从未品尝过的。
地上剩的不多,但还是有的,如果它就尝一点呢?
毕竟,它好像毒抗很高。
莽山烙铁头这一族,常年生活在腐殖质丰富的密林里,接触过的有毒植物、有毒菌类、有毒昆虫不计其数,一代代筛选下来的结果就是体质普遍耐毒。
它自己少不经事时也误食过好几次不该吃的东西,最严重的一次吞了一只吃过毒蘑菇的田鼠,上吐下泻了两天,然后屁事没有继续活蹦乱跳。
说不定,这里的毒性它能抗住呢?
要不要试试?
蛇很犹豫,就在它犹豫的档口,一个眼熟到不能再眼熟的人影进入了它的视野。
这种直立行走的,这种体型的生物,它刚刚才见过一个。
不会吧?
蛇把身体往茅草丛里缩了缩,只留半截脑袋露在外面。
它看到那个人类慢吞吞地从石头后面走出来,弯下腰,拎起一只熟睡的松鼠,掂了掂分量,在手里转了一圈,放到后面一片已经码得整整齐齐的猎物堆上。
然后他又拎起一只野兔,同样掂了掂,和之前堆在一起的几只野兔比了比大小,挑了个合适的位置摆好,像是在摆摊卖水果。
他甚至还有闲心把一只睡姿不太雅观的黄鼬翻了个面,让它睡得舒服一点。
蛇的竖瞳里已经没有别的情绪了,只剩下一种巨大的、难以消化的震撼。
秦鸣锤了锤自己的老腰,他已经数不清来回搬了多少趟。
要不是日常要携带小胖,他还真不知道自己这么能扛。
差不多就收手吧。
秦鸣把最后一只昏迷的小雀鸟放进猎物堆里按品种分类,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自己的“战果”。
两轮诱捕下来,红腹锦鸡四只,野兔六只,黄鼬一只,松鼠三只,田鼠和雀鸟若干,加上其他叫不出名字的小型兽类,堆在一起占地不小了。
这个总量,若是叠在一起,就是把那蛇埋了都绰绰有余。
晾那条蛇的体型,吞再撑、缠再紧,一小时之内怎么也运不回来这么多。
秦鸣伸了个懒腰,活动活动因为反复弯腰而发僵的腰颈。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正好收尽,采石场上空亮起稀稀落落的星子,夜风吹过山林,带来几分凉意。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对面的茅草丛,扫过半枯的草叶,扫过草叶后方在夜色中本该什么也看不清楚的黑暗。
一不小心,与胖乎了一圈、但神态呆滞的蛇目光对上了。
秦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