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得几乎要裂开，那是极致震惊下的本能反应；
田国富则僵在原地，脸上的愤怒瞬间被错愕取代，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祁同伟站起身，伸手拿起那个文件袋，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薄薄的A4纸。
“既然沙书记提到了科技部的调查结论，那咱们就先说说这个‘结论’。”他将纸举过头顶，让所有人都能看清，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就在三个小时前，也就是各位在这里商量着怎么‘挥泪斩马谡’的时候，科技部王铮副部长，
已经在汉东芯谷一号车间，当场签署了这份《关于汉东芯谷技术成果的复核报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语气陡然加重：
“报告写得很清楚：所谓‘日本JSR光刻胶’，根本不是什么进口货，而是汉东芯谷自主研发的‘昆仑-甲’序列核心产品；
所谓‘德国蔡司镜头’，是我省军工企业代号‘天眼’的战略伪装技术。”
“换句话说，”祁同伟将报告拍在会议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汉东芯谷不仅没有造假，反而是在西方对我国半导体产业全面封锁的绝境下，为国家保住了唯一一条自主可控的7n芯片生产线！
这不是什么造假案，而是我汉东为国家守住的战略命脉！”
“这不可能！”田国富终于回过神，失声叫道，“侯亮平同志明明拍到了现场照片，而且秦老那边……”
“侯亮平？”祁同伟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对蠢货的蔑视，“一个连光刻胶和工业油漆都分不清的法盲，一个眼里只有个人政绩、只知道盯着别人屁股底下那点所谓‘问题’，
却看不见国家头顶悬着一把生存之刀的‘清官’？他拍的几张照片，写的几页内参，你们就当成了铁证？”
话音未落，祁同伟已经走到红色笔记本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输入一长串复杂的密码。
随着密码输入完成，会议室前方的投影幕布缓缓降下，灯光随之暗了几分。
屏幕骤然亮起，一段监控录像开始播放——正是昨晚芯谷车间里的场景：
王铮副部长激动得颤抖的双手、技术员擦去设备表面伪装漆后露出的激光编号、
光谱仪上跳动的波峰图，还有侯亮平得知真相后失魂落魄的模样，全都清晰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变得极其微弱。
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常委们，此刻一个个面色僵硬，眼神躲闪，没人敢再说话。
视频播放完毕，祁同伟合上电脑，灯光重新亮起。
他走回会议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死死盯着沙瑞金：
“沙书记，您刚才说您很痛心。说实话，我比您更痛心。”
“为了保护这颗‘中国芯’，我祁同伟忍辱负重，故意放出‘造假’的风声，就是想麻痹境外势力，
为技术成熟争取两年时间。可咱们汉东省委班子呢？不仅不深入调研，不支持自主创新，
反而听信谗言，拿着一份漏洞百出的内参当尚方宝剑，甚至配合调查组要封存设备、
带走核心数据——你们知道这是什么行为吗？”
祁同伟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文件全都跳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这是自毁长城！这是亲痛仇快！如果昨天那台设备真被你们封存了，核心数据真被带走了，
不仅汉东芯谷毁于一旦，我国半导体产业的最后一点希望也会彻底破灭！到时候，
咱们汉东省委这班人，全都是中华民族工业史上的千古罪人！”
“千古罪人”四个字，像四座大山，重重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沙瑞金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找不到任何理由。
他知道，在“国家安全”和“自主创新”这两个大义面前，他之前所有关于反腐的理由，都显得苍白又可笑。
“但这还不是最严重的。”祁同伟的语气突然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
他从密码箱里拿出另一份文件，那是一份装订整齐的数据流分析报告，封面印着“绝密”二字，“更让我感到恐惧的是，就在调查组进驻芯谷的同时，我们内部出了内鬼。”
他拿起报告，直接甩在沙瑞金面前：
“省科技厅副厅长张志强，也就是沙书记您亲自点将、大力提拔的那位海归精英，正在通过加密频道，
向境外情报机构发送芯谷的精确坐标和技术参数！”
“沙书记，您不是最讲程序、最讲规矩吗？”祁同伟的目光死死锁着沙瑞金，一字一句地追问，“一个涉及国家一级保密的战略项目，为什么会让一个裸官掌握核心机密？是谁把他档案里的海外关系、
财产问题全都漂白的？又是谁在常委会上力排众议，把他推到科技厅副厅长这个关键岗位上的？
这算不算重大用人失察？算不算严重政治事故？！”
图穷匕见！
所有人都明白过来，祁同伟根本不是来申辩的，他是来反攻的！不仅要彻底洗白自己，
还要反手一刀，直接捅向沙瑞金的软肋——用人唯亲，且用错了人，用出了一个通敌叛国的间谍！
沙瑞金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看着那份数据流报告，只觉得纸张上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
烫得他眼睛发疼。
他太清楚张志强的底细，这是他为了制衡祁同伟，特意从海外引进、一手提拔起来的“自己人”，是他插在汉东科技系统里的“刀子”。
可现在，这把刀子不仅断了，还反过来扎进了他自己的心脏。
“这……这是污蔑！”沙瑞金的声音虚弱得像风中残烛，连他自己都不信这个辩解，“志强同志……他怎么可能是间谍？”
“是不是污蔑，问问国安部门就知道了。”一直闭目养神的省军区政委突然睁开眼，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的果决，“张志强已经被国安部门控制，初步审讯已经突破，他对向境外泄密的事实供认不讳。
而且，他还交代了一些别的东西——比如，他和某些省委领导的私下往来，以及背后的利益交换。”
这句话，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沙瑞金瘫坐在椅子上，眼神涣散，脸色苍白如纸。
他知道，自己完了。
至少在汉东，他的政治威望已经彻底崩塌，再也无力掌控局面。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刚才还争先恐后举手要“双规”祁同伟的常委们，此刻全都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桌子底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只有高育良还在慢条斯理地擦着眼镜，但他眼角的余光扫过祁同伟时，里面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震惊，
有欣慰，更有深深的忌惮。
这个学生，早已青出于蓝。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老师庇护的棋子，而是成长为了一个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棋手，
甚至，已经有了超越自己的魄力和手段。
“既然大家都不说话，那我就提个建议。”祁同伟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语气恢复了淡然，仿佛刚才那个咄咄逼人的斗士不是他。
他抬眼扫过众人，语气严肃：
“鉴于汉东芯谷项目目前面临的复杂国际形势，以及省内部分干部存在严重泄密风险，
我建议，立即启动《国防动员法》相关条款。即日起，汉东芯谷及上下游全产业链，正式纳入省国防动员委员会直接管理。
所有相关的人事任免、财政拨款、安保防控，由我和省军区政委同志双签负责。省委、省政府其他部门，无权干涉。”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相当于让祁同伟在芯谷项目上建立了一个“独立王国”，而且是有《国防动员法》背书的合法“王国”。
“我同意。”高育良第一个举起手，语气坚定，“国家安全高于一切，芯谷项目事关国家战略，必须由最可靠的人来掌控。”
“我也同意。”省军区政委紧随其后，“保障国家战略安全，是我们的职责所在。”
“附议。”一直骑墙观望的统战部长犹豫了一下，也缓缓举起了手。
连锁反应瞬间发生，一只只手接连举了起来。
刚才还倒向沙瑞金的常委们，此刻全都调转方向，毫不犹豫地站到了祁同伟这边。
最后，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沙瑞金身上。
沙瑞金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如果不举手，就是站在国家安全的对立面，会被彻底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如果举手，
就是公开承认自己的失败，承认祁同伟的胜利。
几秒钟后，沙瑞金颤抖着抬起右手，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同意……但我保留向中央如实汇报的权利。”
“那是您的自由。”祁同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衣摆，语气平淡无波，“不过沙书记，汇报的时候最好抓紧时间。因为就在刚才，我已经让程度把张志强的初步审讯录像，
发给了钟正国副总理。我想，钟家现在，应该比您更着急。”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提起那个黑色密码箱，转身就走。
皮鞋敲击地面的声响再次响起，一步步远去，最终随着会议室大门的关闭，彻底消失。
身后，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神色各异的汉东权贵。
有人惊慌，有人庆幸，有人则在暗自盘算，该如何重新站队。
走出省委大楼，清晨的阳光正好，清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一丝清甜。
祁同伟停下脚步，微微仰头，闭上眼，感受着阳光洒在脸上的温度。
汉东这第一仗，他赢了。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暴风雨，还在京城那边，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