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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25章 父子间的谈话
    ‘人渣’二字在偌大的场馆内回荡了两声才彻底消散,整个殡仪馆落针可闻。

    在场的只要是个智商在线的人都能听得出,这两句话的用词不可能出自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之口,至少在语境上完全不匹配。

    祁来宝面如死灰。

    没错,这两句话出自他之口,也是他想说却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口的。

    他自从得知姐夫苏忿生遇刺身亡的消息,便自然而然的以为自己也在万信华的清算名单上,惶惶不可终日,整天闷在家里门窗紧闭拒不见客,也不让儿子舟舟出去玩。

    起初舟舟并不理解,但也不是不能接受,家里有电脑,还有不少娱乐设施,还不至于无聊。但很快,各种娱乐项目都玩腻了,电脑上的小游戏也玩腻了,就缠着爸爸出去玩,结果闹多了两次不仅没能出去玩还挨了顿打。

    舟舟自然不敢怨恨父亲,就悄悄怨上了这个害爸爸不敢出门也害得自己不能出门的人。

    父子二人刚到殡仪馆的时候,还未下车就见到站在门口迎宾待客宛如东道主的万信华,祁来宝脱口而出:“别以为全世界都能被你蒙在鼓里,你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人渣!”

    舟舟连忙问其缘由,祁来宝觉得他还小,不懂大人之间的恩怨情仇,便简言说他是个满嘴谎言的坏人。

    舟舟年纪是小,但也近十二岁,结合警察上门给父亲做笔录时偷听到的一部分,基本就猜到了前因后果,便暗暗记下了父亲的这句话,最终一字不落的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万信华是那种饱经风霜的人,对一切变化都采取泰然自若的态度,但此刻站在讲台上,脸能刮下霜来。

    “混账!”

    祁莉怒不可遏,一把将舟舟从祁来宝的怀里拽出来丢在地上,甩手给了他一耳光。

    “平时不学好无恶不作也就算了,跟哪个不三不四的二流子学的这种话?这是你该说的话吗?是你说话的场合吗?你姑父的葬礼上也敢大放厥词!”

    祁莉越说越气,又扬起了手,但没能扇下去这一巴掌,手被祁来宝擒住。

    “怎么?”祁莉冷着脸望向他,“你这个做父亲的疏于管教,还不让我这个姑妈管?”

    “姐。”祁来宝放开她的手,起身将浑身发抖的舟舟抱在怀里,面无表情的说:“我曾经挺敬重你的。”

    祁莉一愣,立马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祁来宝没再看她,抱着舟舟朝吊唁席众人躬身致歉,又转身面向万信华。二人对视许久,万信华没说话,脸上也没任何表情。

    “你也是,我曾经挺敬重你的。”祁来宝说完,把舟舟放在地上,让他给万信华道歉。

    舟舟本也不是什么硬骨头,早就被姑妈那一巴掌给抽懵了,意识到自己似乎闯下了弥天大祸,便立马学着父亲的样子弯下腰,大声说对不起。

    祁来宝蹲下身,轻拍舟舟的后背示意差不多了,可以直起腰。

    “我让你道歉,是因为中华几千年的儒家文化。你作为小辈,不该不分场合的说话,更不该顶撞长辈。”他话锋一转,轻抚舟舟的脑袋,用一种平和中带着褒奖的语调说,“但你比爸爸勇敢,这两句话是爸爸想说却不敢说的。”

    此话一出,等于是把万信华又原封不动骂了一遍。

    祁来宝说完,没再看万信华的脸色,牵起舟舟的手来到苏忿生的棺椁前深深鞠躬,最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会场。

    万信华望着父子俩的背影消失于殡仪馆门口,许久才收回视线,叹了口气面露苦笑,喃喃说道:“看来祁部长对于我让龚继安龚部长出任万润大厦总工这件事情颇有怨言。”

    原来是这样!人们心中的猜疑立马烟消云散了大半。

    “他凭什么有怨言?”底下一人立马接话说:“他当时在医院照顾小孩,工地总不可能因为他没到岗就不开工吧?再说”

    万信华抬起手掌,台下那人立刻闭嘴。“祁部长的事情我们事后再议。总之,这件事情是我考虑不周,他怨我也是应该的。”

    他说罢,清了清嗓子,泰然自若地继续发表追思演说。

    追悼会流程有条不紊的推进着,没人拿这对父子当回事。

    万信华不愧是一个饱经风霜的人,简简单单一句话便起到了四两拨千斤的作用,不仅卸下了祁家父子的指控,还反泼了祁来宝一身脏水。

    当然,想要彻底打消众人的疑虑,将大伙儿的联想引向一个可控的方向,台下那人功不可没,接的话也堪称神来之笔。

    事实上,台下那人并非万信华的嫡系或是忠实信徒,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万润高管,普通到还够不上站队这一级别,更谈不上谁的嫡系。

    他接话帮腔这一举动也并非提前预演,只是因为万总提到的这件事情,是他参与的、为数不多的高层会议上决定的。而且作为大多数支持龚继安出任总工的高管之一,他可是在会上举了手的。他认为在这件事情上,他拥有绝对的发言权。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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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来宝带着舟舟来到停车场取了车,父子二人沉默着离开殡仪馆。

    行至郊外一处乡间土路上,舟舟终于鼓足勇气问:“爸爸,我是不是闯了很大的祸,给你惹了很大的麻烦?”

    祁来宝扭头看了一眼儿子,不置可否。他缓缓降低了车速,将车子停在路边,下车后招手示意舟舟下车。

    舟舟艰难的推开车门,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父亲面前,一下子哭了。

    祁来宝下意识问:“你哭什么?”

    “爸爸爸”舟舟哽咽着说,“我只是想给你出一口恶气,你别打我”

    祁来宝俯下身,将舟舟揽在怀里,蓦地感到一阵心酸,眼泪差点收不住。

    “爸爸怎么会打你呢。”他轻抚着儿子的头,“你不仅勇敢,还连带着让爸爸也勇敢了一次。”

    “真真的吗?”舟舟抽咽着说:“可姑妈说这不是我应该说话的场合。”

    祁来宝松开他,揪着袖子蘸去他脸上的眼泪,郑重的说:“按常理说,那的确不是你一个晚辈发表意见的场合,但凡事总有例外,你骂的人不仅该骂,更不应该出现在你姑父的葬礼上。毫无疑问的,你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爸爸为你感到骄傲。”

    舟舟毕竟是个孩子,说不哭就不哭了。

    祁来宝笑着搓了搓他的脑袋,起身来到田垄上,点起一支烟,望着田里生机盎然的稻苗愣愣出神。

    “你想长大吗孩子?”他冷不丁问。

    “想。”舟舟叼着一根猫尾草的杆子凑上来,“想跟爸爸一样吃烟、喝酒、开车、不用念书、不用写作业。”

    祁来宝下意识虎起脸,思来想去,又把到嘴边的训话咽了回去,重新管理好表情,问:“这就没啦?还有呢?”

    舟舟仰头想了半天,最后说:“想跟爸爸一样自由自在。”

    祁来宝笑了,意味深长的说:“孩子,你只看到了你想看到的东西。爸爸并不自由。”

    舟舟若有所思的低下头,良久才说:“是因为我吗?”

    祁来宝一愣,“为什么这么说?”

    舟舟吐掉了嘴里嚼烂了一截的猫尾草杆,像是卸下了天真顽皮的面具,语气中夹杂着超越年龄的成熟:“姑妈给您介绍过好几次对象,您连面都没见,就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祁来宝第一次意识到,儿子似乎比自己想象中要大了不少。

    “我承认这是一方面,但这不是全部原因。”他吸了一口烟又说,“爸小的时候也渴望长大,觉得长大之后就能拥有自己的一片稻田,自耕自种,自给自足,自由自在,再也不用听你爷爷的安排和唠叨。可事实不是这样的。”

    他说着,一屁股坐在田埂上,更像是喃喃自语。

    “还没等到爸成年,家里的地全充了公,你爷爷因此得了中风,没能熬过那年的除夕,你奶奶从此也一蹶不振,没到两年就随你爷爷去了。

    “后来呀,爸爸来到城里打拼,最开始还是个头脑简单的热血年轻人,做任何事情不求回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也因此广结人缘,顺势开始做起了生意,一路顺风顺水。

    “随着事业的发展,思想和眼界跟着水涨船高,恰逢此时,我遇见了你的母亲,这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一件事情。

    “她是一个很聪明的女人,很爱说爱笑也很风趣,在人多的场合从不怯场,总能落落大方应对自如。她从不执拗他人,也不使他人为难,温顺、平和。任何事情都不需要明说,一个眼神一个面部表情的微小变化都会使她立刻明白自己的处境和对方的意图。

    “我们相遇、相识、相知、相恋,最后顺其自然的有了你,我沉浸在从未有过的喜悦中。可惜好景不长,她在你两岁那年,出了车祸,走了。

    “爸扯远了总之,你的妈妈,她是一个比你想象中还要完美的女人。

    “你妈妈走了之后,一切都变了。爸的事业开始走下坡路,公司连着几年入不敷出,被迫倒闭关门还欠了一屁股外债。后来在你姑妈的介绍下,带着一帮工人转投万润门下。自那时起,爸开始变得懦弱,对以前看不惯的事情也逐渐变得不那么敏感,甚至放在以前绝不容忍的事情也开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长此以往,人就木了。

    “上上个月你在园区里被人摔了个四脚朝天,爸慌了。你是爸的全部,也是你妈妈留给我的最珍贵的念想,爸彻底慌了。好在你身子骨皮实,没摔出个好歹,爸就生了隐退的心思,本打算花上一年半载的时间带你游览祖国的大好河山,结果被你姑父叫住帮忙。

    “爸十分清楚这里面的水有多深,但你姑父对我有提携之恩,爸不能做忘恩负义的事情,就留下来替你姑父开开车,想着只要不参与太深,便连累不到咱父子二人。谁曾想,你姑父转脸就被万信华害死了。

    “爸是既愤怒又惊慌,怕自己出现在万信华的清算名单上,带着你闷在家里不敢出门。爸知道这对你不公平,可爸实在是怕极了他,有几个人在生死面前能毫无惧色?

    “你前两天跟我闹着要出去玩,我一时没忍住脾气还动手揍了你,爸给你道歉。爸心里也很愧疚,既是对你,也是对你姑父。警察找我做笔录的时候,我只敢回答客观事实,不敢说出内心的真实想法。爸不是英雄,也做不了英雄,爸只是个懦弱的普通人,一个不敢直面内心的恐惧,却敢对儿子发脾气的懦夫,爸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姑父”

    舟舟能理解的部分有限,但看到父亲边说边捶自己的脑门,一阵突如其来的心室纤颤使他几乎心脏停跳。他毕竟才12岁,说不出类似‘爸你不是懦夫’或‘爸你没有对不起我’之类肉麻的话,他只能笨拙地拦住父亲的手,扑在父亲的怀里嚎啕大哭。

    祁来宝双眼渐渐模糊,泪水就像火碱,杀疼了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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