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7号这天清晨下过一阵小雨,披着透明雨衣的新闻记者们如同闻到尸体腐烂气味的秃鹫,早早就蹲守红山殡仪馆门口,各个手持挂着台标的无线话筒,身旁架着价值不菲的长枪短炮。
遗体告别仪式名义上是由万润集团主办,苏忿生生前多少也是个风云角色,前来出席葬礼的来宾也大多都是在武江政商各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各个西装革履、派头十足。
记者们很快便失望了。红山殡仪馆的入口由执勤警察拉起了警戒线,将来宾通道和未受邀请的记者们隔绝开来。
不久,一台政府牌照的奥迪a6缓缓滑行至入口处停下,从后排下来两人,并肩往殡仪馆门口走去。有眼尖的记者认出来,走在前面身穿黑色行政夹克的是武江市常务副市长韩茂华,走在他身后穿警察制服的是武江市公安局副局长朱宣和。
记者们大喊:“韩副市长!”“朱副局长!”
两人对视一眼,双双回头朝记者们走来,在警戒线一米内站住脚步。记者们争相问出各自最关心或是最能出新闻的问题,一时间七嘴八舌问什么的都有。
韩茂华抬手虚压,面带矜持的微笑说:“记者朋友们,一个一个来。”
有一名戴眼镜的女人伸着话筒问:“韩副市长,方便问一下您和万润集团的苏总是什么关系?”
韩茂华看到她话筒上挂着‘武江电视台’的台标,便简洁的回应道:“如果你要问个体之间的关系,我想我们算是君子之交的朋友。”
一名年轻的女生立马顺着话茬追问:“您作为政府人员,出席一个企业家的葬礼,是否应该注意舆论影响?”
韩茂华眉头微皱,瞥了一眼她话筒上‘武江都市快报’的台标,说道:“这位记者朋友,我觉得你的用词应当适当斟酌。舆论是一个中性词,有坏的舆论也应当有好的舆论。我作为常务副市长,不仅要协助市长服务民生,也同样要服务于本地大小企业。苏总作为一名优秀的企业家,不仅是本地纳税大户,也参与援建了不少市政便民工程。于公于私,我都应当出席苏总的葬礼,那你说我应当注意坏的舆论还是好的舆论?”
追话的女生面红耳赤的退到了一旁,形成的空缺很快被其他人补上。
“我想问问朱副局长。”一老成持重的男记者问,“您到场是不是说明苏忿生苏总的死亡原因不是心源性猝死?”
朱宣和清了清嗓子,严肃的说:“的确不是。据查明,是苏总当选董事长之际,底下一名与其私交甚密的员工趁机索要好处不成,恼羞成怒下将其残忍杀害。目前犯罪嫌疑人已移送检察机关审查起诉,相信不久之后就会出判决结果,具体详情届时武江市公安局会召开新闻发布会,请大家耐心等待。”
紧接着又是一轮无关痛痒的提问和避重就轻的作答,直到有一人问:“朱副局长,我想冒昧的问一句,万信华万总在这其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呢?”
这可不是一般的冒昧。
朱宣和毕竟不是搞行政工作的,对于这种尖锐且敏感的提问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接话,便下意识反问:“为什么会这么问?”
“我听说股东大会上曾有一个股东对万总出言不逊,结果在当天晚上溺毙于酒店泳池。”讲话之人是个扎着高马尾的年轻女人,从人群中央边说边走到警戒线旁,“我想问的是,这有没有可能不是巧合?”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朱宣和时喉结滚动,表情有些不自然,但还是斩钉截铁的说:“这就是巧合!”
众人逐渐安静下来,纷纷望向朱副局长。
“4月29号当天,位于江北区的望湖酒店的确发生了一起溺亡案,警方实地探查了案发现场,也翻看了事发前后6个小时的酒店监控,结合泳池周围环境和死者个人习惯,目前已排除了他杀的可能性,定性为意外死亡。至于死者到底是不是股东,又在股东大会上说了什么,还有待核实,请各位记者朋友尊重客观事实,不要人云亦云、捕风捉影。”
年轻女人还想再说话,常务副市长韩茂华冲大家摆了摆手。
“好了,问答环节先到这里吧。”他歉意一笑,“这毕竟是葬礼,不是新闻发布会,让苏总家属久等了不礼貌。”
众人见副市长这么说了,也不好再追着屁股问,各个都闭了嘴,目送两位领导人离去。
两人在门口的签到簿上签了字,胳膊套上黑纱,各领了一支沾着晨露的鲜花进了殡仪馆大厅,迎面见到身穿黑色西服、负手而立的万信华。
双方简单点头示意后,万信华领着两人来到一个体态丰腴、保养得当的妇人面前。
“您节哀顺便。”韩茂华握着她的手说。
祁莉身穿黑色礼服,衣襟上别着黑色胸花,面带凄楚的抿着嘴点头。
韩茂华轻拍她的手背,缓缓走到手捧苏忿生遗照的高个子年轻人身前。
“节哀顺变。”他抬手拍了拍年轻人的胳膊,语重心长的说,“务必保质保量的完成学业,将来继承你爸的家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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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灿微微弯腰又缓缓直起,却并不答话,眼睛也不与来人交流对视,始终盯着地面,神情算不上平和,也谈不上肃穆,总之,透着一股子事不关己的冷漠。
或许是太年轻没经历过什么事情,也正常。韩茂华这么想着,也没往心里去。他与朱宣和依次见过了苏忿生的直系与旁系亲属,在现场工作人员的带领下来到吊唁席就坐。
主持人察言观色拿起话筒,先是表示对两位领导在百忙之中抽空赶来吊唁表示感谢,又代表殡仪馆表达对逝者的哀思和缅怀之情,同时提醒在场的人们保持肃静和敬意,紧接着宣布追悼会正式开始。
在一番主持人洋洋洒洒的献词过后,来到了追思演说环节,主持人举着无线话筒问在场来宾,有没有人愿意主动上台来发表追思演说。现场大部分人的反应,跟教室里的学生差不多,或左顾右盼,或心虚低头,生怕老师点到名字上黑板做题。
追思演说是追悼会仪式中相对比较重要的环节,通常由亲友或同事来回顾逝者的生平事迹,理论上,只要是熟悉苏忿生的人都可以上台发表演说,但其中的潜规则跟婚礼挑选证婚人差不多,也讲究一个份量。
在场的除了两个不便上台致辞的大领导,最有分量的也就是万信华,主持人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他主动看向万信华,邀请道:“万总,要不您讲两句?”
万信华矜持了一下,便起身走到主席台前,主持人递交了话筒,恭敬的站到一旁。
“今天,我们怀着极其沉痛的心情,深切悼念万润集团董事长苏忿生苏先生。”他突然露出释怀的微笑,“叫苏先生有点怪怪的,我还是比较喜欢称呼他叫老苏,虽然叫老苏,但他比我小4岁,我们既是朋友也是战友,从万润还不叫万润的时候”
“撒谎!”
吊唁席前排传来一声厉声细气的叫嚷,声音不大,穿透力却极强,引得旁人纷纷侧目,发现讲话之人竟是一个坐在椅子上脚不沾地的孩子。
万信华中断了讲话,循着声音望去,认出了那孩子是舟舟,左边坐着大惊失色的父亲祁来宝,右边坐着皱着眉头满脸厌恶的姑妈祁莉。
祁来宝连忙扶着舟舟的肩膀冲儿子使眼色,并小声提示他注意场合,可舟舟并不看他,目光灼灼的望着台上的万信华。
“哦?”万信华面露一丝不自然的微笑,却云淡风轻的说:“那你说说看,我撒了什么谎?”
舟舟不慌不忙爬到椅子上站起身,还没等说话就被祁来宝一把拉到怀里捂住了嘴。祁来宝不停的道歉,说孩子不懂事,万总您继续讲。
“祁部长,别这样!”万信华摆摆手,十分洒脱,“童言无忌,但说无妨。”
听见这声‘祁部长’,祁来宝刹那间有些恍惚,手下就无意间松了些许力道,舟舟趁机拨开父亲的手,大声喊道:
“别以为全世界都能被你蒙在鼓里,你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人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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