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当时他戴着口罩蹲在树荫下，其他村民都走了，就他没走，我就猜到了。”

    “你们有过交流？”

    “有，他主动举着手朝我走来，问我要不要先把老宋搬出去，我拒绝了。我虽然猜到了他是童安，但他毕竟也是429案的犯罪嫌疑人，我并不信任他。我要求他立即伏案自首，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说了一句，我妈还在里面。”

    “他还说了什么？”

    “没了。他听到有踩碎瓦片的声音，就起身往后院跑去了。我当时想过跟上他，但我又怕犯罪分子是声东击西从前门逃跑，就蹲守在门口，直到响了第二枪才往后院跑。”

    “你到了案发现场看到了什么？”

    “现场一共三人，有两人中枪，童安胸口中枪，一名犯罪分子脖颈处中枪，另一名犯罪分子逃跑。”

    “是否有抓捕条件？”

    “没有。那人跑之前完全有机会朝我开枪，我当时被倒地的两人吸引了全部视线，也并不知道有另一名犯罪分子的存在，等我发现了他，他便收了枪口，转身跑进了巷子。”

    “在这之后，我们赶到现场之前，你还做了什么？”

    “我试图抢救。但当时没有条件止血，犯罪分子没到两分钟瞳孔就散大了，我只好尽全力抢救童安，只可惜他被打穿了肺叶，最终还是心脏停搏了。后来我回到院门口，确认老宋只是失血性休克，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就进了院子，解开了两名人质的绳子，叫醒了童安的母亲，然后就一直等你们赶到现场。”

    坐在小姜对面的是刑侦一组的同事，一名与他年纪相仿身穿制服的年轻刑警，写完了最后一句话，阖上笔记本抬头对他说：“你这回可有的检讨了兄弟。”

    小姜摇了摇头，问：“老宋怎么样？”

    “在公安医院，没什么大事。”年轻刑警用食指和拇指比了个八，“听说切了这么长一截小肠，幸亏老宋肚子上有点肥肉，子弹没打到脊椎骨，点45口径的1911可不是开玩笑的！”

    小姜松了口气，闭着眼仰头靠在铁椅上，内心充满了深深的自责。

    年轻刑警起身走到桌前，屁股倚在桌沿上，抱起胳膊望了他半天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叹了口气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小姜在铁椅上靠了一阵，起身走出冷冰冰的审讯室。

    他去枪械库上交了配枪，交代了子弹的去向，又花了点时间写了一份耗材说明，换了一身便服离开公安大楼的时候已是黎明，远处群山之巅泛起鱼肚白。

    他没开车，步行来到公安医院，很快便打听到老宋的病房。

    病房不大，并排摆了三张病床，老宋的病床靠近房门，床边的陪护椅上躺着一个衣着朴素的女人，听到动静便醒了，扶着椅子坐起身来，身上盖着的一件格子衬衫滑落在地。

    小姜艰难开口：“嫂子。”

    “来了小姜。”女人拾起地上的衣服，轻轻抖了抖耽在椅背上，抬头微笑着说：“他四点多那阵麻药劲刚过疼醒了，这会儿刚睡下不久。”

    小姜望向病床上戴着呼吸机、面无血色的老宋，心脏仿佛被一只手狠狠掐了一把。

    他咬着牙说：“嫂子，对不起。”

    女人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伸手拍着他的肩膀说：“你不用自责，跟你关系不大。自打他干刑警那天起，我就猜到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她说着，突然红了眼眶，压抑许久的情绪像是麻药失效的伤口，痛楚沿着感觉神经传遍全身。但她既没出声，也没哭，深吸一口气，紧抿嘴唇，强行把眼泪咽了回去。

    “我害怕每一个陌生电话，害怕听到老宋负伤或是牺牲的消息，我也曾无数次梦到他中枪的场景，各种离奇的死法我都梦到过。”她说到这里突然笑了一下，“说起来像是我在咒他”

    小姜没笑，只是说：“嫂子，开枪打伤他的人已经死了，但还跑了一个同伙，我一定把这个人揪出来，一定！”

    “别给自己上压力。”女人这下笑起来自然和煦的多，“我倒不是宽慰你，只是切了一截小肠而已，老宋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小姜点点头，愣愣的望着病床上的老宋。

    女人打了个哈欠，看他闷不吭声的罚站，笑着说：“我瞧你这黑眼圈，也是一夜没合眼吧？赶紧回去睡觉去啊，站这儿干嘛？”

    “嫂子你白天还要上课的吧？”小姜说，“你回去眯一会儿吧，我在这里陪着他。”

    “劳动节学生都放假了，我上哪门子的课？”女人疑惑的望向他，“再说，你白天不用上班啦？”

    “我被停职了。”

    “为什么？”

    “擅自行动，违反刑侦部出警规定。”

    

    “我不知道警察为什么会来，但我猜童安应该早就到了，埋伏在院子周围。可能是小金刚踩到一块瓦片的声音吸引到他，我们俩往大路的方向走，刚走到巷口，就被他偷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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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走在前面，迎面砸来一根胳膊粗的木棍，结结实实夯在我脑门上，我栽倒在地，但没晕。我看到小金刚朝他开了一枪，可童安丝毫不受影响，一棍子砸飞了小金刚手里的枪，随后两人扭打在一起。当时我以为小金刚打空了，事后我才知道这一枪正好打在他的胸口。

    “我想上去帮忙，可是头晕目眩站都站不起来。后来童安被打倒，小金刚骑在他身上疯狂打骂，我本以为结束了，就没拿枪，谁知道童安突然掏出一把枪，我猜他原本瞄的是小金刚的头，可惜没了力气，枪口只抬到了脖颈。”

    “他哪来的枪？”

    “我也不知道他的枪是哪里来的。他完全有机会连我一块杀，但他没有，开完枪就直挺挺的躺在了地上。我好不容易缓过劲来，刚爬起身，就听到前院传来脚步声，我根本来不及，也没那个力气把小金刚搬走，只能连滚带爬躲到巷子深处，举着枪等，结果来的是个光着膀子满手是血的年轻警察，我缓了一阵子，就调头走了。”

    “警察没追你？”

    “没有。我手里有枪，而且他的同伴被小金刚打伤了，无暇顾及我。”

    “两人有活命的可能吗？”

    “不可能。”拖拉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老傅，“小金刚被打穿了脖子，当时就不行了。至于童安，除非十五分钟之内赶到医院，不然必死无疑。”

    “那就行。”

    老傅说完，独自点了根烟，一直到吸完丢了烟头都没再说话，没说去哪里，也没有一点要下车离开的意思。

    拖拉机也不敢吱声，更不敢催，即使车子规规矩矩停在车位上，双手也始终不敢离开方向盘。

    老傅忽然笑了，说：“别那么紧张，你做的很好。”

    拖拉机闻言稍稍放松了些，又听到老傅说了个‘但’字，他喉咙一动，把到嘴边的马屁连同唾沫一块又咽了回去。

    “但你大概是谨慎过了头。哪怕是江涛李世宇这类的心腹，杀也就杀了，无所屌谓，更别说那两人只是连名号都没有的小卒子。”老傅咧着嘴说，“你别被段子良那个废物拿来的资料给唬住，别说白正义掏了博科圣地的总部，他就是炸了华盛顿的椭圆形办公室又怎样？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他只是一个装修公司的小老板而已，在万总眼里，他屁都不是，再说他也快没戏唱了，以后做事不用那么多顾忌。”

    “知道了。”拖拉机恭敬的说，“傅总。”

    老傅叹了口气说：“你谨慎有余冲劲不足，而小金刚的性格正好相反，我安排你们两个一块做事，本意是想让你们可以相互弥补，谁知道”

    拖拉机马上说：“是我办事不利，您尽管责罚。”

    “我倒不是这个意思。”老傅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算了不说这些，等忙完了这段时间，我会跟万总提请你的带薪休假。”

    拖拉机一脸感激的转过头，“谢谢，谢谢傅总！”

    老傅笑眯眯的没再说话，推门下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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