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几上放有盛满零食水果的盘子，计明州抓起一把腰果丢进嘴里嚼，含糊说道：“邵工你也来点，航空餐一点儿也不扛饱”
邵鹏大惊，连连摆手，暗道哪能如此无礼。
谁知李教授没半点不悦，转头笑眯眯的问邵鹏：“这位是？”
“见过李教授。”邵鹏立刻拱起手，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的说：“在下邵鹏，从事建筑行业多年，奈何天生不是学习的料，文凭仅初中，不过好在一有空就拜读您的书，受益匪浅呐”
“哦？”李教授面露微笑，问：“哪本？”
“回李教授的话。”邵鹏再次拱手，老脸灿烂如菊花，“是《工程与结构》。”
计明州嘴角抽搐，直截了当的介绍：“这我同事，信得过。”
李教授听到这话，也就不再端着，起身来到书桌前，把老花镜一丢，从抽屉里翻出一盒雪茄拎在手里，回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冒出一口浓重的京腔：“我说明州，你干嘛老跟自个儿过不去？当初劝你留在北京，你非一门心思回家建设地方你抽烟吗？”
这这对吗？
上一秒还程门立雪、春风化雨，师生相宜、其乐融融，这会儿直接快进到了商务会谈，竟有一种意大利富商找教父柯里昂求助的既视感。
邵鹏下意识点头，嘴巴张的能塞下一颗鹅蛋，一路上酝酿出来的滤镜也碎了一地，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就在他愣神的功夫，计明州简明扼要的阐述了工地的现状。
李教授剪了支雪茄，烤好点燃塞进邵鹏的手里。
“地方上的人来京城找我做工程，得看我心情，钱不钱的另说，我不乐意甩你就是不乐意甩你。”李教授一脸匪气，边说边拿起一支新的雪茄两头剪开，“同样的道理，我去到地方，也得看你们地方的脸色，毕竟不是官家身份，谁尿我这一壶哇？”
“有。”计明州说，“汪弘扬汪书记。”
“嚯！”李教授拿着烟枪往头上比划，“他？他能尿我头上！”
“只因振亚挡了万润的财路，某位带‘副’字的领导便为虎作伥。官商殊途，这本就是一种僭越行为，理论上应当由作为省委一把手的汪书记来拨乱反正，还振亚一片公道”计明州渐渐攥紧了手里的腰果，神情愈发沉痛，“可事实上呢？我连通过官方途径申诉的想法都没有，宁愿不远千里绕到您这里捶鼓求援，老师您说，这世道是病了，还是本该如此？”
李教授也不贫了，敛去笑容，缓缓将雪茄点燃叼在嘴上抽，半晌才开口：“马上要开会了你知道吧？”
“我知道。”计明州换了一副表情，奸臣献计一般挤眉弄眼的说：“但您只需跟他提一嘴，不用汪书记特殊照顾，开什么绿灯，只帮忙把压在振亚头上的石头挪开就行，合情合理合法，公开公平公正！”
“甭拽词！”李教授瞪了他一眼，吐出一口浓烟，眯着眼睛说：“倒不是我不愿意张这个口，而是我张了口，老汪也犯不上因为你这么点芝麻大小的事情，去冒这个落人口实的险，你明白吗？”
计明州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立马偃旗息鼓，垂头丧气。
李教授叹了口气，又说：“而且你设身处地的站在老汪的角度想一想，还有不到一个来月就要开大会，在这种决定政治生涯的节骨眼上，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不出错，便是稳，对吗？”
沉默良久，计明州起身说道：“是我叨扰了，老师，明州先行告辞！”
“你干嘛切呀？”李教授满脸惊讶。
“既然这条路走不通，那我再想想其他办法，您的学生绝不是孬种。”计明州轻舞着拳头，表情愤慨，“我就不信我的第一个项目就这样折戟沉沙！”
见计明州要走，邵鹏无奈，又不敢多嘴，只好慢吞吞站起身拱手告辞。
“站住！”李教授一拍沙发扶手，把邵鹏吓得差点跪地上去。
计明州乖乖停步，转身面向二人。
“把你口袋里的腰果给我放回去！”李教授瞪着眼睛，“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塞了一大把！”
计明州面无表情，返身坐回沙发，从口袋里掏了一把空气，像模像样的倒在那堆盛零食的果盘里，随后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
邵鹏反复揉眼，以为自己看花了。
“别心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李教授心平气和的说。
计明州按捺不住，抬头说：“老师，工地停工一天要损失多少钱，您比我再清楚不过，教我如何不心急？”
“我以前怎么教你的？遇事要沉稳，三思而后行！拔腿就走能解决问题吗？”李教授训斥道，“三十来岁的人了，做事怎么还跟个大学生一样莽撞！这其中牵扯到复杂的官场生态，还卡在这么敏感的时间节点，要是一个电话就能搞定，我是掏不起这七八块钱的长途电话费吗？”
计明州被训的不吭声，邵鹏更是大气都不敢喘，暗自嘀咕：长途电话这么贵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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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教授大概是说的有点口渴，兀自拧开桌上一瓶气泡水，咕噜咕噜灌下肚，舒爽的‘啊’了一声，拖着长长的尾音说道：“我没说这个事情不能办！”
计邵二人喜出望外，如小鸡听食般同时抬头。
“但首先你要明白一个道理，凡是涉及到利益，不管大事小事，能当面交流的，就尽量别打电话。”李教授闷头抽了一口雪茄，又说：“就像你正在做的事情一样，打电话是上级对下级干的事情，那叫吩咐，只有当面沟通，才叫请人办事！”
计明州虚心受教，忽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惊讶的说：“您要亲自出马？”他以拳击掌，激动的喊道：“这下稳了！”
“哪有这么简单。”李教授摇头，“今天是个带副的卡你脖子，要是明天来个带正的薅你头发，你又当如何？”
计明州一愣，茫然摇头。
“回到两家纷争的起点，你告诉我，万润为什么千方百计跟振亚过不去？”
“因为自贸区。”
“没错，准确来说，是振亚抢了本属于万润的蛋糕坯子。这可不像胡同口买烧饼，讲究个先来后到，商场如战场，抢占先机这没错，也很正常。”
计邵二人十分认同的点了点头。
“但有本事抢，就得有本事占，抢是一回事，占又是另外一回事，你和万润所做事情都是在寻求庇护，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就算我带着你到武江大摇大摆的转一圈，等我走了，不论是老汪，或是你们地方的任何一个官员眼里，你还是你，没有任何变化，亦无任何区别，别说你不是振亚的老板，就算你是，又如何呢？”
“加上您的学生这层身份也不行？”
“不是不行，是不够，哪怕把总工的名字换成我李在渊，也不够。”
“那当如何？”
“很简单。”李教授掐着雪茄，霸气侧漏，“想要彻底改变现状，就不能停留在求人办事这个级别，你得给自己套上一层无人能撼动的光环。这就像一块蛋糕，你摆在闹市，谁都想切一块尝尝，但你要是摆在橱窗里，别人伸手的时候就要掂量掂量兜里的钱够不够买。”
计明州点头，想了想又皱眉说道：“老师，您说的道理我明白，但具体该怎么做呢？”
李教授放下二郎腿，探身将雪茄搁在烟灰架上，双手叠拳，两肘搭在膝头。
“自贸区成立之后，会成立一套新的领导班子。”
“您是说？”
“没错，只要老汪能熬过这次寒冬，他作为领导小组的组长，给振亚留个官差不是难事。”李教授竖起一根手指，“不过实权甭想，顶多能捞个商务部副部长这类游走于实权边缘的岗位，足够让此类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这无疑是更高维度、更彻底的解决办法！邵鹏醍醐灌顶，头皮发麻。
“嗬！”计明州眉开眼笑，甩着袖子，仿佛紫袍加身。
“你甭起范儿！安安心心做你的工程！”李教授冷哼一声。
“我知道，我知道。”计明州合不拢嘴，“谢谢老师！”
计明州当然知道，这个差事可以交给振亚的任何一个人，唯独他不行，他是李在渊的学生，汪弘扬是李在渊的同窗好友，这一点根本禁不起有心之人的推敲，况且他打心眼里也不愿意当官。
“讲这些为时尚早，先去替你解了燃眉之急再说。”李教授翻出手机看了看，道：“但是明天我要参加一个学术研讨会，后天吧，就当去武江旅游。”
计明州双手交握，紧抿着嘴唇，满脸感动溢于言表。
“行了行了，别搞煽情那一套。”李教授咬着雪茄，轻轻摆手，“我只答应你去，可没答应你把事情办妥！”
计明州笑了笑，干脆省去憋了半天的感谢词，大义凛然的拍起马屁：“要是您亲自出马都搞不定，那我趁早黄摊子回家种地得了。”
邵鹏有样学样，也拱着手开始拍：“李教授亲临，汪书记再大的官也得给您面子不是”
两人拍了会儿马屁，吃空了水果和零食，便起身告辞。
再次路过近春园时，池塘里洒满银辉，荷塘月色依旧，计明州却未驻足，径直走过。邵鹏点了支烟，望了一眼满池荷花，忍不住问道：“你那会儿是真走假走？”
计明州笑而不语，背起双手，步履如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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