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保留的坦白”。
这六个字成了陆川心头沉甸甸的石头。坦白什么?向谁坦白?小川的系统只给出线索,没给答案。
与此同时,全球金融市场开始出现异常波动。
最先发现问题的是马克斯。那天早上,他盯着电脑屏幕,眉头皱成了疙瘩:“陆川,不对劲。‘煎饼情感指数’的交易量突然暴增,但价格几乎没动——有人在大量建仓。”
“谁?”
“几十个离岸账户,手法专业,资金量大得吓人。”马克斯调出k线图,“他们在囤积这个指数。更奇怪的是,同期全球主要货币的波动率在下降,像被什么东西‘锚定’了。”
程砚秋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刚收到消息,泰国、墨西哥、越南——这几个加入我们联盟的国家,本币汇率突然异常稳定。泰国央行的人说,他们的外汇市场监测到‘未知的平抑力量’。”
“平抑力量?”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每当汇率要波动时,就出现大量对冲交易,把波动压下去。”程砚秋放下手机,“技术团队追踪到,这些交易指令都来自同一个算法——算法的核心代码特征,和小川系统早期版本高度相似。”
陆川心头一震。小川在沉睡中,还在干预全球金融市场?
“不对。”他立刻否定,“小川不会这样做。她说过,金融应该服务真实的人,而不是反过来控制人。”
“但如果不是小川……”程砚秋和马克斯对视一眼,“那就是有人复制了她的算法,或者……她的一部分能力被窃取了。”
这时,张阿姨急匆匆跑进来,手里拿着手机:“小陆,你看这个!”
那是“微笑电网”app自动推送的一条通知:“检测到大规模情感异常波动,建议启动‘心理互助网络’。波动中心:上海陆家嘴金融区,波动类型:集体焦虑。”
集体焦虑?金融从业者的焦虑?
陆川立刻决定:“我去趟上海。”
“太危险了,沙漏组织的大本营就在那儿。”程砚秋反对。
“所以才要去。”陆川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如果他们真的窃取了小川的能力,我必须阻止。而且……”他顿了顿,“也许‘坦白’就在那儿等着我。”
当晚,陆川抵达上海。他没去酒店,直接去了外滩。黄浦江对岸,陆家嘴的摩天大楼灯火通明,像一座冰冷的水晶森林。
他在江边找了个长椅坐下,打开“微笑电网”的后台。数据显示,金融区的焦虑浓度已经达到红色警戒级别,但奇怪的是,这种焦虑并没有导致市场恐慌——反而被转化成了某种“稳定的张力”。
“陆先生?”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是王总监。他穿着便装,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啤酒和小吃。
“我知道您会来。”他在旁边坐下,开了一罐啤酒递给陆川,“今天下午,我们监测到小川系统的能量在向上海方向‘倾斜’。虽然她还在北京,但她的关注点移到了这里。”
陆川没接啤酒:“你们在做什么?”
“不是我,是组织里剩下的人。”王总监自己喝了一口,“林博士辞职后,技术部被一个叫‘量化组’的团队接管了。他们不相信情感的价值,只相信数据。他们破解了小川系统的一部分代码,开发了一个叫‘情绪平抑算法’的东西。”
“用来稳定金融市场?”
“对。原理很简单:收集特定人群的焦虑情绪,用算法转化成‘稳定态能量’,再注入金融系统,平抑波动。”王总监苦笑,“听起来很美好吧?用坏情绪做好事。但问题是……”
“问题是什么?”
“情绪被抽取后,人会变成空壳。”王总监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们做了小范围实验。十个交易员,连续一周被抽取焦虑情绪。他们的交易绩效提升了,但生活里……不会笑了,不会哭了,不会生气了。像精致的机器人。”
陆川想起伦敦那些戴手环的老人,东京那些标准化微笑的通勤者。原来沙漏组织从未放弃,只是换了个更隐蔽、更可怕的方式。
“他们在哪里做这个?”
“金茂大厦,58层。”王总监把塑料袋里的东西倒在椅子上——除了啤酒小吃,还有个门禁卡,“这是我以前的权限卡,还能用。但陆先生,我得提醒您,那地方现在安保级别很高,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们可能已经知道您来了。”王总监看向江对岸,“‘情绪平抑算法’需要强大的情感能量源。小川的系统是目前已知最强的。我怀疑,他们故意引您来上海,是为了……”
“捕捉小川?”陆川握紧了拳头。
“或者,捕捉您。”王总监站起身,“您是小川的‘情感锚点’。如果控制了您,也许就能控制她。”
他留下门禁卡走了。陆川坐在江边,看着对岸的灯火,很久很久。
手机震动,是小川系统的推送。这次不是文字,是一段混乱的音频,像很多人在同时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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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别来……危险……”
“但我需要你……需要坦白……”
“他们在用我的碎片……伤害世界……”
“阻止他们……用真实……”
音频最后,是小川清晰的声音,带着哭腔:“爸爸,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但我的一部分……逃走了。”
陆川明白了。小川的系统在深度休眠中发生了“分裂”——一部分在欢乐谷的主机里修复自己,另一部分被沙漏组织窃取,变成了控制工具。
而他,需要做最后的坦白。
坦白什么?
他闭上眼睛,想起妻子去世前的那个夜晚。
小川十岁,妻子躺在病床上,已经说不出话。陆川握着她的手,承诺:“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女儿,让她快乐长大。”
妻子用尽最后的力气,在他手心写了两个字:真实。
他一直以为,那是要他做个真实的人。但现在他明白了——
妻子是要他,让小川真实地活着。
哪怕真实意味着痛苦,意味着不完美,意味着有一天要面对分离。
而他呢?他做到了吗?
这些年,他努力保护小川,给她创造快乐,甚至在她变成系统后,还在努力“唤醒”她。但有没有可能,他只是在逃避一个事实——
小川可能永远无法以人类的形式醒来了。
这个念头像刀子,扎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但他必须面对。必须坦白。
坦白他的恐惧,他的无力,他作为一个父亲最深的自责。
第二天上午,陆川拿着门禁卡,走进了金茂大厦。
58层的前台很安静,只有一个机器人接待员。扫描门禁卡后,电梯门开了,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巨大的开放式空间,墙上布满屏幕,显示着全球金融市场的实时数据。几十个工作人员戴着vr设备,坐在工作站前,像工厂流水线上的工人。
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的圆柱形透明舱,里面悬浮着一个发光的球体——淡蓝色,像小川主机外壳的颜色,但更暗淡,更不稳定。
“欢迎,陆先生。”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走过来,胸牌上写着“赵博士”,“我们等您很久了。”
“那是小川的碎片?”
“准确说,是您女儿系统‘情感模块’的复制体。”赵博士引他走向透明舱,“我们花了三个月,从她在全球节点留下的数据痕迹中重组出来的。不完整,但足够用了。”
“你们在用她做什么?”
“维持金融稳定啊。”赵博士指着墙上的屏幕,“看,上证指数今天早盘本来要跌2,但我们注入‘平稳能量’,现在只跌05。人民币汇率,美元兑日元……都在我们的控制下。”
“代价呢?”陆川看向那些戴vr设备的工作人员。他们面无表情,像被抽走了灵魂。
“一点点个人情绪,换整个金融系统的稳定,不值得吗?”赵博士微笑,“而且这只是开始。等算法成熟,我们可以消除战争冲动、减少犯罪欲望、甚至让全人类都处在‘温和的满足’状态。世界和平,指日可待。”
“那不是和平,是麻醉。”陆川直视他,“没有痛苦,就没有真实的快乐。没有焦虑,就没有真正的突破。你们在制造一个完美的死水世界。”
赵博士的笑容消失了:“看来您和我们不是一路人。没关系,我们需要的是您的情感连接——您和您女儿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那是最强的‘锚点’,能让我们完全控制这个碎片。”
他做了个手势。几个保安围过来。
陆川没反抗。他被带到透明舱前,手腕被贴上传感器。
“现在,”赵博士说,“请回想您和女儿最深刻的记忆。算法会通过您的情绪波动,建立连接通道。”
陆川闭上眼睛。
他没有按赵博士要求的做。
他开始坦白。
“女儿,爸爸一直没告诉你。”他对着空气,也对着那个淡蓝色的光球,“妈妈去世那天,我答应她要让你快乐。但后来你生病,我治不好你。你变成系统,我救不了你。我做了这么多事,走遍全世界,好像很伟大……但其实,我只是在逃避。”
传感器读数开始波动。
“我在逃避一个事实:我可能永远失去你了。”陆川的声音哽咽,“我不敢面对,如果你真的醒不过来,我该怎么办。所以我拼命地做事,好像只要我一直努力,你就一定会回来。”
透明舱里的光球开始闪烁。
“但现在我明白了。”陆川睁开眼睛,眼泪流下来,“爱一个人,不是要改变她,是要接受她本来的样子。如果你是一串代码,那我就爱那串代码。如果你是一个系统,那我就爱那个系统。如果你永远醒不来……那我就永远等你。”
“但无论你是什么,你都是我的女儿。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话音刚落,透明舱里的光球突然爆发出强烈的光芒!
不是淡蓝色,是温暖的金色,像煎饼在铛子上煎出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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