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天色渐暗。
放学铃响过，教学楼里涌出喧闹的人潮。
徐昂收拾好书包，走到还在慢吞吞整理东西的不渝面前。
“走了尘哥，一起？顺路买杯奶茶，我请！”
不渝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声音有些低：“......你先走吧，我还有点事。”
徐昂看了不渝一眼，见他确实没有要同行的意思，脸上那点热络的笑意淡了些，但也没勉强。
他拍了拍不渝肩膀：“行吧，那你自己小心点，早点回家，有事打电话。”
“嗯。”不渝应了一声。
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背起书包，慢慢走出校门。
校门外是熟悉的街景。
华灯初上，车流穿梭。
下班放学的人们行色匆匆。
不渝站在路灯下，看着这片热闹却又与他隔着一层的夜景，有些愣神。
家应该往右走。
那条路他走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摸回去。
可这一刻，他的身体好像有了自己的想法。
就在不渝准备像往常一样右转时，左脚却不受控制地向左边的岔路迈出了一小步。
那是一条窄窄的、路灯不太明亮的小路，通向一片老旧的城区。
那边是待拆迁的城中村，平时很少会有学生往那边走去。
不渝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迈出去的脚。
去那边干什么？
那边什么都没有，只有破旧的房屋和曲折的小巷。
可心里却好像有根看不见的线，轻轻扯了他一下。
一种模糊的、近乎本能的熟悉感，从那条昏暗小路的尽头幽幽传来。
就好像......曾经有个人，日复一日，走的都是这个方向。
那个身影很单薄，步伐很稳，总是独自一人，沉默地走进那片昏暗里。
鬼使神差地，不渝没有把脚收回来，反而朝着那条小路，缓缓走了进去。
越往里走，街灯越稀疏，周围越安静。
偶尔有骑电动车的人匆匆掠过，带起一阵凉风。
路两边是低矮的、墙皮剥落的旧房子。
空气里有淡淡的煤烟和潮湿的气味。
这条路，他应该从没来过，可每走一步，都觉得很熟悉。
就在不渝心神恍惚地往前走时，
一阵轻柔的音乐，顺着夜风，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
零距离
感受你温柔呼吸
悸动不留痕迹
询问变得小心翼翼
那旋律很舒缓，带着点旧时光的温柔和淡淡的忧伤，像月光下静静流淌的溪水。
在这寂静的巷道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触动心弦。
不渝脚步一顿，循着声音转头看去。
声音来自小路右侧，一家门面很小的音像店。
店招是褪了色的蓝底白字，玻璃橱窗里摆着些过时的CD和磁带封面。
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在昏暗的街边撑开一小片明亮温暖的区域。
正是这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小店，里面流淌出那首让他不由自主停驻的歌曲。
我的爱是否过度饱和
有没有惊心动魄的曲折
都深刻
慢慢地习惯身边有你的温暖
慢慢地喜欢简简单单的...
音乐在空荡的街道上静静回响。
不渝站在店门外几步远的地方，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下来，也不知道这首歌叫什么，是谁唱的。
他只是觉得，这旋律、这氛围......好像在哪里听过。
该回去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让他清醒了一些。
不渝缓缓迈动脚步，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再深入城中村。
那里或许是某个重要之人曾经居住的地方。
但现在，那里只有一片等待拆解的废墟。
不渝走回大路，穿过渐渐冷清的街道，再次回到了校门口。
此刻的校园早已人去楼空，大门紧闭，只有门卫室里透出一点光亮。
不渝站在铁门外，隔着栅栏，望着里面熟悉的建筑轮廓。
教学楼、图书馆、操场、小花园......
在朦胧的夜色下，它们安静地矗立着，与白天喧闹的样子截然不同。
看着它们，不渝心里涌起一股极其怪异的感觉。
他好像......曾经在这里，发疯似的找过一个人。
不是白天，就是这样的夜晚。
月光或许也是这样清清冷冷的，风也是这样不急不缓地吹着。
是为了找谁？
是谁......
是谁能让他这样不顾一切地在夜晚的校园里奔跑？
一个名字将要呼之欲出，却想不起来，只有一阵尖锐的疼痛。
他今晚来到这里，不也像是在进行一场无望的搜寻吗？
沿着一条陌生的路，跟着一段缥缈的音乐，试图抓住一些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记忆碎片。
那如果......他真的走进这座夜晚的校园呢？
像记忆中那样，跑遍每一个角落，是不是就能找到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人？
这个念头像一团火焰，瞬间点燃了不渝沉寂多日的心。
迷茫和疏离被一种近乎偏执的渴望取代。
他想找到她。
不管那是谁，不管那是不是一场梦，他都一定要找到。
胸腔里那股沉寂已久的空洞，此刻化作了熊熊燃烧的动力。
不能再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下去了，他必须要弄清楚。
不渝没有犹豫。
他沿着学校周边一处隐蔽的小道走了进去。
脚步落地时，已经站在了寂静无人的校园里。
夜晚的校园很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月光将建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清辉里。
不渝站在空旷的广场上，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像被某种本能驱使，迈开了脚步。
不是漫无目的地乱走，他的方向很明确。
他没有先去教学楼，也没有去图书馆，而是拐上了通往小花园和池塘的那条卵石小径。
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变成了奔跑。
他跑过花园，目光扫过每一个阴影处。
没有。
他冲到池塘边，绕过大石头。
空的。
他钻进假山后面，只有几把生锈的旧扫帚。
和记忆中一样，一无所获。
但不渝没有停下，甚至没有感到多少意外。
一种更强烈的直觉拉扯着他，让他转身，朝着教学楼的方向狂奔而去。
为什么是教学楼？
尤其是......天台？
这个念头毫无缘由，却让他浑身一震。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不是因为奔跑，而是因为一种近乎预感的、混杂着恐慌和期盼的悸动。
不渝冲进教学楼，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激起巨大的回响。
他没有坐电梯，而是一步三阶地冲上楼梯。
黑暗的楼梯间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和砰砰的心跳声。
一层，两层，三层......
顶楼通往天台的门，通常是锁着的。
但此刻，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却虚掩着，留出一道缝隙。
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苍白的光。
不渝的心跳，在那一刻几乎停止。
他颤抖着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吱呀——”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夜晚微凉的气息，也吹散了不渝额前汗湿的头发。
天台上空荡荡的。
月光毫无遮拦地洒满了水泥地面，一片银白。
没有人。
没有他预想中那个纤细的、或许正坐在边缘望着星空的背影。
只有风，和一片无垠的、寂静的夜空。
不渝站在天台的入口处，浑身的力气仿佛一瞬间被抽空。
剧烈的奔跑后遗症此刻涌上来，腿有些发软，胸口火辣辣地疼。
但他感受不到，只觉得心里那团刚刚燃起的火，被这冰冷的现实无情地浇灭，
只剩下一缕呛人的青烟，和更深的、刺骨的寒冷与空洞。
不渝慢慢地走到天台中央，茫然地环顾四周。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而孤单。
不渝缓缓抬起头，望向那片繁星闪烁的夜空。
星星很多，很亮，像碎钻一样撒在黑丝绒上。
“因为星星离我们很远很远，但它们仍然努力散发着光芒，即使在最黑暗的夜晚，也能给人们带来希望...”
一道温柔又带着淡淡忧伤的声音，仿佛穿越了时空，在不渝耳边轻轻响起。
是女声，很熟悉，像溪水流过心田。
“我也想像星星那样，即使身处黑暗，也能照亮自己和身边的人...”
是谁？
是谁在说话？
不渝猛地捂住头，剧烈的疼痛再次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尖锐。
那些闪回的、属于陆清尘的、关于失恋跳楼的苍白记忆，
与此刻汹涌而来的、鲜明得仿佛昨日重现的天台对话、星空誓言激烈地碰撞、撕扯。
“以后......你要是找不到我了，记得来学校天台。”
“啊——”
不渝痛苦地低吼一声。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了冰冷的护栏上。
月光下，他的脸色惨白如纸。
不渝望着星空，眼泪再次毫无预兆地滑落。
这一次，不是因为空茫的悲伤。
而是因为他终于触摸到了那被遗忘的真实的一角，却痛得撕心裂肺。
那个会和他一起看星星、说着要像星星一样发光的女孩......
那个让他疯了一样在夜晚校园里寻找的女孩......
那个或许......曾经真的存在于他生命里的女孩......
她......到底是谁？
她现在......又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