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滴......滴滴滴......”
规律的仪器声响，在寂静的空间里单调地回荡着。
不渝缓缓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首先映入视线的，是一片模糊的、纯白色的天花板。
光线有些刺眼，让他下意识地想闭眼，但大脑一片混沌，无法立刻执行这个简单的指令。
“我...我这是在哪......”
“弟弟！”
还没等不渝混沌的思维理清现状，一道无比熟悉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一股温热的、带着颤抖的躯体将他紧紧包裹。
不渝被一个女人紧紧地拥进了怀里。
那怀抱很紧，紧得他有些喘不过气，能感觉到对方透过衣物传来的湿意。
一张脸埋在不渝颈窝处，滚烫的液体不断滴落，浸湿了他的病号服。
“姐...姐姐......？”
不渝愣了一会儿，才迟疑地叫出声。
他僵直的身体慢慢放松，缓缓抬起了手臂。
那手臂重得像灌了铅，抬动的每一寸都带着酸涩的无力，关节都有些滞涩。
不渝轻轻地将手掌贴在了不灵那微微发抖的后背上，生疏地、一下下地抚摸着。
怀里的人的哭泣声，渐渐从汹涌变得哽咽，最终化为断断续续的抽泣。
过了好一会儿，不灵才哽咽着从他怀中退开。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脸上都是泪痕，眼睛很红。
“你......终于醒了。”
“什...什么......？”不渝眼神依旧茫然，喉咙干涩地挤出几个字。
看着弟弟茫然的眼神，不灵的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你...你傻不傻啊......”
不灵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不渝消瘦苍白的脸颊，“你怎么能因为自己没有女朋友......就觉得活不下去了......
就跑去......跑去那么高的地方......”
不灵说不下去了。
她捂着嘴，肩膀又开始颤抖。
不渝的瞳孔微微放大。
混沌的脑海像是被投入了一块石头，激起一片混乱的涟漪。
女朋友？
活不下去？
高的地方？
“我...我......”不渝张了张嘴，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昏迷了三个月零七天......”不灵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医生说......说你求生意志很弱，可能会一直睡下去......
爸和妈......头发都白了好多......”
三个月零七天。
这个精确到天的数字，让不渝心头一震。
他昏迷了那么久？
仅仅只是因为没有女朋友所以想不开？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说不出的荒谬和恍惚。
在他的认知里，时间似乎只是睡了一觉那么长。
“医生说你身体机能没问题，就是自己不愿意醒。”
不灵抹了把眼泪，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埋怨，但更多的还是心疼，“我们都快急死了......天天守着你......你知不知道......”
看着弟弟依旧茫然无措、仿佛与世界脱节的眼神，她那点埋怨也化为了更深的担忧。
不灵握住不渝那只无力垂在床边的手。
“醒来就好......醒来就好......”
她喃喃着，像是说给不渝听，又像是在安慰自己，“别的都不重要了......只要你人好好的......”
滴...滴...滴......
沉默在病房里蔓延，只有仪器单调的滴答声。
窗外阳光明媚，但在不渝此刻空白的认知里，这个世界却显得无比陌生。
不渝的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姐姐......”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喃喃地开口：“我......叫什么名字来着......”
不灵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抬起头，瞪大了还红肿的眼睛，“弟弟，你在说什么啊？
你是我的弟弟陆清尘啊！陆家的儿子！”
不灵眉头紧锁，语气变得急切起来，“你怎么会不记得自己的名字？
医生明明说只是昏迷，脑部扫描也没有显示任何器质性损伤会导致失忆......”
“陆清尘......？”不渝重复着这个名字，眉头紧紧蹙起。
几秒钟后，他的眼神似乎清晰了一些，“对，陆清尘......”
是的，他想起来了。
他叫陆清尘。
陆家的独子。
而眼前这个满面担忧的女人，是他的姐姐，陆灵。
记忆的轮廓慢慢浮现，身份、家庭、过往的经历一点点清晰起来。
但是......
“不，不对......”
不渝忽然用力摇了摇头，“不是这样的！”
一种强烈的违和感，在心里不断翻涌，冲击着刚刚建立起来的认知。
虽然记忆告诉他自己是“陆清尘”，但心底深处，却有个声音在微弱地反驳。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不灵立刻紧张地凑近，手探向他的额头。
“我好像......”不渝的眼神有些飘忽，“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我在梦里的名字......叫什么来着？”
“陆，陆渝吗......”
“不，不对，这不重要......”
“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
话音刚落，一滴滚烫的液体从不渝干涩的眼角滑落。
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地滴落在雪白的枕套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不渝愣住了。
他抬起手，有些陌生地触碰着自己湿润的脸颊。
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哭？
这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巨大的、无边无际的悲伤，究竟从何而来？
不渝试图回忆，试图想起梦里的内容，却只换来一阵尖锐的头痛和更深的虚无。
他......到底忘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