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深处，一座传统的单层平房静静地立在夜色里。
外墙的红砖裸露着，未经任何粉饰。
砖块的颜色已经在风雨侵蚀下变得深浅不一，透出岁月的痕迹。
房子周围只简单地围了一圈低矮的篱笆，里面种着几株无人精心打理的寻常花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最显眼的是屋顶，瓦片残缺不全，有几处甚至能看到明显的缺口。
清冷的月光从那些缝隙中无声地洒落，
在门前泥地上投下几块不规则的光斑，让这座本就简陋的屋子更添几分破败。
浪漫推开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屋内比外面更显昏暗，只有一盏瓦数不高的白炽灯挂在梁上，勉强照亮着狭小的空间。
屋子不大，一眼望到头，家具简陋却收拾得异常整洁。
“妈，我回来了。”浪漫习惯性地朝屋里轻声喊了一句。
这是她每天放学回家都会做的，算是给母亲报平安的信号。
话音落下，里间顿时传来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很快，王韵芳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身上是一件浆洗得发硬、领口都有些磨损的旧褂子，手里还拿着件缝了一半的衣物，显然一直在灯下一边做活计一边等待。
王韵芳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女儿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看到女儿平安无事，眼底的担忧才稍微散去一些，但随即又被新的关切取代。
她看了眼墙上那个老旧斑驳的摆钟，眉头微微蹙起。
“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王韵芳放下手里的针线，满是关切地问道：“路上没事吧？是不是学校有事耽搁了？”
说着，她的眼神瞟向窗外那条昏暗的小路，那是女儿每晚独自回家的必经之路，也是她最放心不下的地方。
往常的浪漫，会平静地解释一句“老师留堂讲题”或者“路上走得慢了点”，然后便不再多说。
这是一种在清贫和相依为命中形成的、无需多言的默契。
但今晚，听到母亲这熟悉的问话，浪漫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
她抬起头，想像平日一样给出那个轻描淡写的回答。
可话到嘴边，眼前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不怡那张满是期待的小脸，
还有不渝那混杂着无奈与认真的神情，以及那张让她心神俱震的“全家福”......
“没...没什么。”
浪漫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决定选择暂时隐瞒，“就是......路上有点事，耽搁了一会儿。”
她下意识地避开了母亲探究的目光，转身想去放书包，动作比平时迟缓了几分。
王韵芳是了解自己女儿的。
浪漫虽然话少，性子静，但很少有这样心神不宁、眼神躲闪的时候。
看着女儿比往常更显苍白的侧脸，和那微微抿紧的嘴唇，王韵芳心中的疑虑更深了。
但她没有立刻追问，只是走上前，伸手自然地摸了摸浪漫的额头，又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
“是不是不舒服？”王韵芳的声音更柔和了些，“晚饭在锅里热着，赶紧吃点，然后早点休息。
学习再要紧，身体也不能垮了。”
“嗯，知道了，妈。”浪漫低声应着，心里像堵了一团乱麻，又沉又闷。
那件离奇的事一直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浪漫第一次觉得，这个承载了她所有安稳记忆的家，此刻竟让她有些难以面对。
她默默走向那个兼作厨房的角落，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单薄。
王韵芳站在原地，看着女儿的背影，眉头久久没有舒展。
女儿心里有事，而且不是小事。
但她也知道，浪漫从小懂事，性子又倔，不想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
王韵芳只能在心里叹了口气，默默将那份担忧压回心底。
她打算等明天，再找个合适的机会，旁敲侧击地问问。
......
浪漫回到自己那个狭小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房间。
房间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一张旧书桌和一个简易衣柜。
但每样东西都归置得井井有条，透着主人一丝不苟的习惯。
浪漫坐在书桌前，指尖捏着笔，却迟迟没落下。
摊开的数学习题册上，那些复杂的公式和符号，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尝试集中精神，可越是强迫，思绪越乱。
脑子里完全被别的画面占据了。
那张照片......
照片上，游乐园灿烂的阳光下，
那个依偎在高大男人身边、笑容明媚得几乎要溢出来的女人......是她，但又不是她。
那笑容里的幸福和坦然，是她从未拥有，从未想象过的。
她怎么会......露出那样的笑容？和不渝一起？
这个念头让浪漫心里一阵烦躁，又莫名有些慌乱。
她放下笔，抬手用力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
算了，今晚肯定是静不下心学习了。
浪漫起身，拿着脸盆和毛巾，走到那个用塑料布简单隔出来的洗漱角落。
冰凉的水拍在脸上，稍微驱散了一些心头的混乱。
她看向墙上那面模糊的小镜子。
镜中的自己，眉眼清冷，眼神里是惯常的平静和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和照片里那个神采飞扬的自己，简直判若两人。
洗漱完毕，浪漫换上一身素净单薄的棉质睡衣，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带着微凉的水汽。
她躺在那张窄小的单人床上。
床板有些硬，但她早已习惯。
一只纤细的手臂横在额头上，挡住了头顶那盏昏暗的灯光。
浪漫睁着眼睛，望着斑驳泛黄的天花板出神。
夜深人静，白日的喧嚣褪去，那些被理智强行压下的感受，此刻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那个孩子......不怡。
她闭上眼，不怡那张仰着的、写满依赖和委屈的小脸就清晰地浮现出来。
拽着自己衣角的小手，那软糯的“妈妈”的呼唤，还有最后分别时那水汪汪的、满是不舍的大眼睛......
一种奇异的、难以言说的感觉在心间蔓延。
那不仅仅是对一个可怜孩子的同情。
那是一种......更深的，仿佛源自本能的东西。
就像两块原本分离的磁石，一旦靠近，就会不由自主地吸引。
当她抚摸不怡头发的时候......当不怡用那双酷似照片里小女孩的眼睛望着她的时候......
浪漫心底那份从未有过的悸动，便悄然涌上心头。
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却异常真实。
它似乎......来自于血脉，来自于某种最原始、最根本的联系。
这个认知让浪漫心跳莫名加速，又感到一阵更深的茫然。
如果......如果真的存在这种联系，那意味着什么？
那个荒谬的“未来”，难道......并非毫无可能？
浪漫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带着皂角清香的枕头里，试图驱散这些越来越离奇的念头。
然而，不怡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照片上那陌生的灿烂笑容，依旧在她脑海里交织盘旋，久久不散。
夜色，在少女纷乱的心绪中，愈发深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