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讲个听起来像是天桥耍把式的故事,但这事儿是真的。
故事的主人公是我在文物局上班时候的同事。
勘探二组的组长,姓林,我们都叫他林组长。
这人业务能力没得说,就是有一样——不信鬼神。
不是那种嘴上说不信、心里头犯嘀咕的不信。
是那种骨子里头的、彻头彻尾的不信。
他去哪个古墓、哪个庙宇,从来不带罗盘,不烧香,不拜神。
该踩的地方踩,该坐的地方坐,百无禁忌。
组里的人劝过他,他不听,后来大家也就不劝了。
出事那年是夏天。
有个村子报上来,说一个电影摄制组去他们那儿拍戏。
因为电路老化着了火,把他们村里一座纯木质的二郎神庙给烧了。
那座庙是明朝留下来的,香火一直很旺,算是古董级别的建筑。
村民们又气又急,报了警抓了摄制组的人。
又给文物局打电话,问能不能修复。
局里派了三个组过去。
我到现场一看,情况没有村民说的那么夸张。
的确有些地方烧了,但大部分还算完好。
最奇怪的是,神像所在的位置基本都完好无损。
像是火苗绕着那些神像烧的,挨都没挨着。
但该修的还是要修,三个组分了工。
林组长带着二组负责修复二郎神君神像身后的壁画,以及神像两边的顶梁柱。
当时我在另外的地方修复,这些都是后来听同事说的。
壁画在神像后头的墙上,位置比较高,得搭架子爬上去才能修。
林组长爬上架子之后发现姿势不太顺手。
壁画的一个角落被神像的脑袋挡住了,够不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神像,二话没说,一脚踩在了二郎神君的脑门上。
组里有人喊了一声“林组长”,意思大概是提醒他别这样。
他没搭理,踩实了,准备探身过去够那个角落。
然后他就从架子上掉下来了。
离地面五六米,摔得结结实实。
组里的人跑过去一看,他踩着神像的那条腿已经变形了。
骨头从皮肉里戳出来,白生生的,血顺着裤腿往下淌。
人倒是还清醒,疼得直吸凉气,嘴里骂骂咧咧的,说架子没搭稳。
组里的人也没多说,七手八脚把他抬上车,送去了县医院。
我是在接到电话之后才赶过去的。
打电话的是林组长组里的一个小伙子,声音发紧。
他说韩哥你赶紧过来,医院这边出事了。
我问出什么事了,他说电话里说不清楚,你来了就知道了。
我到县医院的时候,急诊室外面围了一圈人。
二组的组员、村委会的干部、几个看热闹的村民。
都挤在走廊里,表情一个比一个奇怪。
我拨开人群进去,看见林组长躺在急诊床上。
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
那条伤腿架在枕头上,裤子被剪开了,露出一截血淋淋的小腿。
骨头确实是戳出来的,我亲眼看见了。
但让我愣住的是接下来的事。
主治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眼镜,一脸的不解。
他拿着林组长的X光片跟我比划。
说骨头的位置已经推回去了,手法没问题,复位也很成功。
可现在的问题是——缝不上。
我问缝不上是什么意思?
医生把针举到我面前。
说那是外科缝合用的弯针,不锈钢的,硬度韧性都很强。
但现在针尖弯了。
还不是弯了一点点,是弯成了一个钩子。
他又从盘子里拿起另一根,也是弯的。
第三根,针尖直接断了,断口齐刷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崩断的。
医生说他们试了七根针了……
声音里带着一种从业二十年来从未有过的茫然。
他说所有的缝合针都穿不透他的皮肤。
针尖碰到他的皮肉就弯,就断。
还说自己从医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种事。
我走到林组长床边,低头看他的伤口。
骨头已经接回去了,戳出来的部分被推回了原位。
但皮肉还是翻开着的,露出
按理说这种开放性骨折,必须尽快缝合,不然感染风险极高。
可他的伤口就那么敞着,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保护着,针扎不进去,线穿不过来。
旁边村委会的一个干部忽然双手合十,脸色煞白地来了一句:这是被二郎神君附体了!
旁边的村民也恍然大悟,立刻跟着附和,说可不是么,他踩了神像的脑袋,二郎神君上了他的身了!
说着还指着林组长的伤腿,说你们看他那条腿,那不就是二郎神君的天眼吗!
我看了那干部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林组长。
他疼得嘴唇发白,但眼神还是清醒的,听见那干部的话,嘴角扯了一下。
像是想说什么反驳的话,没说出来。
我伸手摸了摸他那条伤腿的小腿肚。
皮肤是凉的,但不是那种失血过多的凉。
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撑着的凉。
我用指甲轻轻掐了一下,指甲滑开了。
像是掐在一块涂了油的硬皮革上,根本掐不进去。
林组长看着我的动作,终于开口了。
他说韩啸,你说实话,我这腿是不是出了什么毛病?
我没回答他,直起身来,看了一眼急诊室窗户外面。
天快黑了,夕阳的余晖从窗户里照进来,正好落在林组长的伤腿上,把那块翻开的皮肉照得通红。
像一只竖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