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站主入口对接港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银灰色的穿梭艇舱体散发着尚未完全散尽的能量余温,与通道内冰冷的循环气流碰撞出细微的嘶响。行动组的黑色战术小队如同静默的雕塑,占据了所有战术要点,能量武器的幽光在枪口若隐若现。而几名核心成员,则站在泊位前的空地上,目光平静地扫视着空无一人的通道尽头。
为首的华莱士·陈,那位“墨丘利”协议首席监察官,脸上没有丝毫不耐或恼怒,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专业审视。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集成了多重通讯与扫描功能的个人终端,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与“深蓝”研究站指挥中心建立加密连接的请求,正处在“等待响应”状态。
请求已经发送了三十秒,没有得到任何回应。通道深处,除了防御设施运转的低沉嗡鸣,一片死寂。
“监察官,”旁边一名科研官员低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悦,“顾沉舟指挥官似乎不打算按照规程进行远程确认和欢迎流程。”
华莱士·陈抬起手,制止了他后续的话语。他的目光投向通道尽头那扇紧闭的、通往研究站内部主通道的厚重隔离门。门上方的状态指示灯,正闪烁着代表“外部访问请求待处理”的黄色光芒。
“他在等。”华莱士·陈的声音平稳而低沉,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笃定,“等我们表现出足够的‘耐心’,或者等我们先做出某种‘不合规’的举动,好让他有理由进一步升级防御姿态。”
他话音刚落,通道内壁的隐藏扬声器里,传来了顾沉舟的声音,清晰、冷静,不带任何情绪起伏,如同广播通知:
“理事会‘墨丘利’行动组,身份已通过外部信标确认。请华莱士·陈监察官及随行科研官员,前往第三简报室。安保人员请留在当前区域,研究站内部安保条例规定,非本站授权武装人员不得进入核心区域。重复,请安保人员停留在对接港区域。重复完毕。”
通告结束,通道尽头那扇厚重的隔离门,伴随着低沉的液压声,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灯火通明的内部通道。但门口并没有任何接待人员出现。
这是下马威,也是明确的立场宣示:允许核心成员进入,但武装力量必须被隔离在外;并且,不会给予任何超出最低限度的礼节性接待。
行动组的安保队长立刻上前一步,对华莱士·陈低声道:“监察官,这不符合安全规程。我们需要贴身保护您和专家组成员。”
华莱士·陈的目光在敞开的通道门和身后全副武装的小队之间扫过,沉吟了不到两秒,便做出了决定:“阿尔法小队随我和科研组进入。贝塔小队留守穿梭艇,保持戒备,随时待命。”
“可是——”
“执行命令。”华莱士·陈的语气不容置疑,“这里是‘深蓝’研究站,不是前线战场。顾沉舟指挥官只是表明了态度,并没有实际攻击行为。带太多武装人员强行进入,反而可能激化矛盾,不利于后续工作。”
安保队长张了张嘴,最终只能立正:“是!”他转身,快速指派了四名看起来最为精干的队员,卸下部分重型装备,只携带便携武器和通讯设备,组成阿尔法小队。
华莱士·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迈步向敞开的通道门走去。四名安保队员迅速跟上,前后左右将他与两位科研官员、两位特殊事务专家护在中间。一行人保持着高度警惕,步入了“深蓝”研究站内部。
通道宽敞明亮,但异常空旷。两侧的监控探头明显处于工作状态,偶尔能看到一些不起眼的防御节点闪烁着待机的微光。他们按照终端上自动弹出的指引路线前进,没有遇到任何人,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通道内回荡,更添几分压抑。
……
医疗监护室内,沈清欢通过“心渊链接”,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度,“旁观”着这场无声交锋的每一个细节。
她不仅能“感觉”到顾沉舟那边如同精密仪器般稳定运转的监控网络——从对接港的每一个传感器读数,到行动组人员进入后的每一步移动轨迹,再到华莱士·陈那沉稳外表下隐藏的、一丝被冒犯与高度戒备交织的复杂心绪——还能模糊地“捕捉”到从顾沉舟意识中流过的、对当前局势的快速分析与决策逻辑。
她“看到”顾沉舟如何通过限制武装人员进入、空城接待等方式,在程序框架内最大限度地展示强硬立场,削弱行动组物理上的威慑力;也“听到”他内心对华莱士·陈选择只带少量护卫进入的判断:对方同样在克制,不愿让事态立刻升级为武装冲突,这说明理事会内部或许也存在顾虑,或者他们的首要目的依然是“评估”而非“强夺”。
这种深度的信息共享,让沈清欢不再是单纯的担忧者,更像是一个置身事外的战略观察员。她能理解顾沉舟每一步的用意,也能感受到他那份如履薄冰的谨慎和不容动摇的决心。链接传来的互益效果在此刻尤为明显——顾沉舟的高度专注和清晰思维,仿佛也通过链接,为她提供了分析复杂局势的“参照系”,让她自身的情绪保持在一个相对冷静和镇定的水平。
她能感觉到,自己手腕上那片欧阳靖送的“凝胶贴片”,正持续散发着温和的能量场。这能量场似乎不仅仅是在保护她,更隐隐与她的意识场以及“心渊链接”产生着某种奇特的协同。当顾沉舟那边压力增大时,贴片释放的能量会微微增强,仿佛在为她分担一部分通过链接传递过来的、属于顾沉舟的精神负荷;而当她自身因信息过载或情绪波动而产生细微涟漪时,贴片的能量又会变得格外柔和稳定,帮助她更快地平复。
这贴片,到底是什么?欧阳靖是从哪里弄来的?沈清欢心中疑惑更深,但此刻无暇深究。
……
第三简报室位于研究站上层,是一个标准的多功能会议室。当华莱士·陈一行人抵达时,门自动滑开。会议室里,只有顾沉舟一人。他站在巨大的弧形战术屏前,背对着门口,屏幕上显示着研究站的全局防御状态图,以及对接港区域的实时监控画面。听到脚步声,他才缓缓转过身。
“华莱士·陈监察官,欢迎来到‘深蓝’研究站。”顾沉舟的声音依旧平静,脸上没有任何客套的笑容,目光直接迎向华莱士·陈,“旅途劳顿,请坐。”
华莱士·陈打量了一下会议室。除了顾沉舟,没有其他任何研究人员或行政人员在场。阿尔法小队四名队员本能地想跟进会议室,却被顾沉舟抬手制止。
“监察官,根据研究站内部安全条例,非指定人员不得参与核心简报会议。您的安保人员可以在门外等候。”顾沉舟的语气不容商量。
华莱士·陈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他对身后的安保队员点了点头,四名队员立刻退到门外,但门并未完全关闭,他们能清晰地看到和听到室内的情况。
“顾指挥官,很抱歉以这种方式打扰。”华莱士·陈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公式化的疏离,“‘墨丘利’协议是由最高科学理事会直接授权,针对特定高风险高价值潜在发现的标准评估程序。我们此次前来,是希望能够与您,以及沈清欢专员,进行开诚布公的交流与协作,以最科学、最安全的方式,评估其状态及潜在价值。”
“协作?”顾沉舟微微挑眉,“监察官,在展开任何形式的‘协作’之前,我需要对几天前发生在我的研究站内,针对一位尚在危重恢复期、未签署任何额外实验协议的专员,进行的未经授权、潜在风险的隐蔽性意识诱导实验,得到一个明确的解释和责任认定。李唯安博士的行为,是否在‘墨丘利’协议的‘标准程序’授权范围内?如果是,请问这种罔顾医疗伦理和受试者基本权益的做法,是否符合理事会一贯标榜的科学伦理准则?”
他直接抛出了最尖锐的问题,将矛头直指李博士行为的违规本质和理事会可能存在的程序瑕疵。
华莱士·陈似乎早有准备,神色不变:“顾指挥官,李唯安博士作为‘墨丘利’协议现场首席科学观察员,其在协议初期阶段进行的低风险接触性观察,属于必要的基线数据收集范畴。所有操作参数均经过严格安全评估,并配备了完善的应急预案。至于您提到的‘诱导实验’,这可能是沟通不畅或观察角度不同造成的误解。我们的初衷,始终是在确保个体安全的前提下,进行最温和、最非侵入性的观察。”
避重就轻,偷换概念。将“诱导”轻描淡写为“观察”,将“违规”解释为“沟通误解”。
顾沉舟眼神更冷:“那么,李博士绕过正常指挥链,使用绝密通讯渠道直接向理事会汇报,也是‘沟通不畅’的一部分吗?作为研究站的现任指挥官,我对站内所有人员和项目的安全与合规性负有最高责任。任何未经我知晓和批准、可能危害站内人员安全的行动,我都视为对指挥权威的严重挑战和对研究站安全体系的破坏。”
他将问题升级到了指挥权限和程序正义的层面。
华莱士·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措辞。旁边的两位特殊事务专家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微微颔首。
“顾指挥官,”华莱士·陈再次开口,语气略微缓和,但内容依旧强硬,“‘墨丘利’协议由最高理事会直接授权,其执行权限在某些特定情况下,确实可以超越常规的站务管理流程。这是为了确保在处理涉及人类认知前沿和潜在战略资源的重大发现时,能够排除不必要的层级干扰,以最高效、最权威的方式进行评估。李博士的汇报渠道,是协议规定的保密程序之一,并非对您个人权威的不尊重。理事会高度重视并感谢您对研究站和沈清欢专员安全的关切,也充分理解您作为指挥官的职责所在。”
他先是用“理事会直接授权”和“战略资源”的大帽子压下来,承认了越权行为,但将其合理化;接着又安抚性地肯定了顾沉舟的关切。
“但是,”华莱士·陈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顾指挥官,您目前对李唯安博士的限制措施,以及对研究站内部关键数据的访问管制,已及对‘墨丘利’协议的正常推进造成了实质性阻碍。理事会要求,立即恢复李博士的自由和研究权限,并开放所有与沈清欢专员相关的数据访问通道,以便行动组进行全面的、权威的重新评估。这是理事会的正式要求。”
他图穷匕见,直接提出了核心要求:放人、交数据。
顾沉舟站在原地,身姿笔挺,面对对方隐含威胁的要求,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监察官,在理事会就李博士违规操作的性质、‘墨丘利’协议具体授权边界、以及沈清欢专员后续评估的安全保障措施,给出让我和站内伦理委员会信服的明确答复之前,我无法满足您的要求。研究站的安全和人员的权益,是我作为指挥官不可推卸的首要责任。李博士目前处于限制状态,是配合调查的必要措施。所有相关数据,在得到安全评估前,也处于保护性加密状态。”
他拒绝了。干脆利落,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会议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门外的阿尔法小队成员身体微微绷紧。华莱士·陈身后的科研官员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华莱士·陈盯着顾沉舟,缓缓说道:“顾指挥官,您应该清楚,理事会的意志,不容置疑,也不容挑战。‘墨丘利’协议的优先级是绝对的。您现在的做法,可能会被视为对抗理事会授权,后果……恐怕不是您个人,甚至不是‘深蓝’研究站能够承担的。”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顾沉舟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的职责,是保护这座研究站和里面每一个人。如果理事会的某些‘意志’,是以牺牲无辜者的基本安全和尊严为前提,那么,我不介意承担任何‘后果’。”
他的话语平静,却如同投入冰湖的巨石,激起了无声的惊涛骇浪。对峙,从程序与言辞,上升到了意志与原则的直接碰撞。
初次交锋,双方寸步不让,底线已然清晰。僵局,彻底形成。
而通过链接“旁观”了全过程的沈清欢,在听到顾沉舟那句“我不介意承担任何后果”时,心脏猛地一颤,眼眶骤然发热。链接那端传来的,是毫无动摇的决绝,以及一种近乎悲壮的守护意志。
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