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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7年12月18日。
范英尚最近醒得很早,大概只有五六点的功夫她便脱离了睡眠。望着从窗帘渗进来的薄薄日光,她也没了睡回笼觉的意图,就那么看着天色缓缓变亮,等待闹铃响起。
清晨八点整,有个声音比她的手机闹铃更快一步到来。
“该起来了,今天你日程挺满的呢。”
话音刚落,范英尚放在床头的手机便响了。
她的手往手机的方向伸到半途,一条根须先她一步划掉了闹铃,还颇为得意地从床头柜上翘起来左右摇摆。
她翻了下眼睛,将它轻轻拍开,起床洗漱。
躺了那么久都没有睡意,结果刚爬起来她又开始打哈欠。摇晃着出了卧室,卫生间的门为她敞开,刚摸到牙刷,牙膏已经从旁边递了过来,她娴熟地把牙刷递过去,随后拿着多了毛豆大小牙膏的牙刷塞进嘴里。
卫生间的梳妆镜里倒映出她一个人的身影,但她的爱人无处不在——甚至有时候调皮到烦人了,谁会在她刷牙的时候拼命逗她笑啊?
当然,他不会在她佩戴义眼的时候捣乱。
范英尚凑近镜面端详义眼的状态,对这只更为逼真的仿生眼十分满意,即使它没法真的为她带回视力,能让她看上去与常人无异就够了。
“你今天不用去各个大城市讲点什么吗,今天是新世界结社的三周年庆哎。”
范英尚讲话的时候不用对着特定的某个方向,他总能听到。
“不想去......我一直很讨厌这些程式——真的有人会想听一堆没营养还拖延庆典活动的长篇大论吗?反正有管理局和联盟的人,让他们的领导各自上去讲讲就够了。”
“你这大老板当的倒是轻松得很。”
“不说这个,早饭想吃什么?”
“我自己做。”
“哎?不用我代劳吗?”石让明显非常失落,从卫生间吊顶垂下来的根须在她头侧转来转去,“真的不用吗?”
“再这样下去我会被你养废的,我上个月都胖三斤了。”范英尚拧上化妆品的盖子,“现在退休对我来讲还太早了。”
“好吧......
石让最近有点太执着了,很少放弃讨她欢心,但他不会强求着改变她的想法。
结果就是她煎蛋卷的时候他用植物人身躯在她旁边探头探脑,见她要用锅铲敲他,居然倒吊在天花板上躲掉了,还跟个男鬼似的飘来飘去,又收获了她一个无奈的表情。
当然,范英尚也不会真的讨厌他,老夫老妻嘛,总要互讲几句才正常。
换做以前,他们也经常拌嘴——不过据旁观者讲,更像是打情骂俏。
这才八点,外头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今天是节庆日,学校和企业基本都放假,来庆祝这个“异常纪元”最重要的节日。
当她吃着早餐时,窗外不时飘过去风筝和气球,远方的城市里也到处都是斑斓的色彩。也不知道是哪一年出现的“传统”,到了这种日子,很多人就会在给石让那些包围着高楼大厦和建筑的根须涂上颜色,绑上彩带,他也乐得打扮一下那些根须。
看了一会儿,范英尚心血来潮,去拿了一点平时做手工用的彩带,扎了个小蝴蝶结放在桌边的根须上,也算是不落下这个传统。
三年过去,泛大陆各处基本都纳入了结社的控制,开拓和清扫结束后,大量的异常加入到新世界中,世界如今进入了稳定发展的阶段。每天都有各样的新消息传来,街上出现的异常居民几乎不重样,弄得范英尚总觉得自己落伍于时代了。
对于那些不愿意进入新世界的异常,石让把大陆边缘原本就人口稀少的地方划作了保护区。
最大的一块保护区在大陆东极,几乎占据了陆墙东面的所有土地。据那些在陆墙上巡逻站岗的人说,他们偶尔会看到一只奇特的巨大生物出现在丛林边缘。那生物像是大得过分的蜥蜴或是童话里没有翅膀的龙,有着厚重的毛发和闪亮的鳞片,美丽而瘆人。
“说起来,你前几天不是说有人私自翻过陆墙了吗?”范英尚问,“他们怎么做到没被你发现的?”
“现实稳定锚——应该是从那些无人避难所里找到的。那些人带着稳定锚掩盖行踪,从陆墙翻了过去。再往东没有我的根须,我也确定不了他们的去向。”
“他们过去干嘛?”
石让犹犹豫豫地开口,“如果我没猜错,可能是......打算盗猎吧。”
“盗猎......谁猎谁啊......”
范英尚可是记得很清楚,当初她从设施019开着直升机逃脱时,远远望见了那巨兽和战锤机动队的交战场面。光是扫了一眼她便加速逃离现场,生怕被波及。
“我也搞不懂。可能是某些异常或者人类有需求吧,可惜没拦住他们。”
“所以他们还活着吗?”
“应该是没救了。”
“非想送死的人是拦不住的,和上周那几个想试试火人身上的火烫不烫的家伙坐一桌。”范英尚扬了扬眉毛,“你应该设置一个‘进化奖’,拿去颁给那些‘为世界排除低等基因帮助人类进化’的家伙。”
石让应了一声,织出植物人身躯坐在她对面,把那个小蝴蝶结顶在脑袋上,看着她吃早餐,很快便像上课睡懒觉的学生一样趴在桌上,“学校那边怎么样,会不会让你太忙了?”
“还好,现在也没有编教材的活儿了,顶多我心血来潮的时候给孩子们上上课。”
“我打算下个月给那些学徒开个班,他们现在还在到处乱蹿,也不肯听我指挥。最近我又发现他们在往大书库遗骸的附近送什么东西,跟气象气球似的,但我追不上,估计又是在尝试重建大书库。”
“一群熊孩子。”
范英尚这两年给自己找了个活儿,算是填补她平时的闲暇。
末日导致的人口损失相当严重,在末日中被保护下来的人类制造器在秩序平稳后便继续开动。它取消了原本的筛查程序,源源不断地为新世界填补新生的居民。制造器的功率在石让开会讨论过后被压低——有外来异常的不断加入,新世界其实不需要太多的人口——随这些新居民而来的,则是一大堆问题。
其他的琐碎,两大组织合力下都能应付,但对于那些伴随着制造器短暂停机出生的免疫者,没人知道该怎么教育他们。
新世界到处都是异常,免疫者们除非加入部队参与越来越常态化的作战和维护治安的任务,基本不会遭遇异常带来的危险。相反,由于城市里有太多的异常居民,免疫者的存在反而给这些归化的异常们带来了危险,还会干扰一些已经拓展应用的超常技术。
从石让处听到这个问题,范英尚便主动提出去承担教育任务。
作为一个资深免疫者,也是现今年龄最大的免疫者,她在应对异常方面有丰富经验。如何通过转换情绪控制自己的现实场范围,如何避免直接间接接触抹去别人身上的异常效应,都是她烂熟于心的技能。
她甚至为此编了一套教材,教育免疫者们之余,也向大众科普免疫者并不是什么“异常克星和毒药”。
她挺喜欢听那些孩子喊自己“老师”的,便把这份工作长久做了下去。
早餐结束,洗碗的活儿被石让抢了过去。
不过范英尚用余光瞥见他直接把盘子扔进了洗碗机,然后转过身来,背着双手摆出一副“求夸”的模样,哪像个世界统领。
“真棒。”出门前,她淡淡来了一句。
“太敷衍了。”
“我的老公最厉害了——可以了吗?”
“这还差不多。”石让站在玄关处朝她摆手,仿佛他真要留下来当个家庭主夫而不是正在世界各个角落同时忙碌着似的,“路上当心啊。”
“给我一点个人时间吧,我要去的场合挺严肃的。”
“遵命。”他敬了个歪歪斜斜的礼,根须散落一地,迅速消失了。
范英尚离开公寓,往传送广场走去。
她的新家在第二区的首都,换了个有人气的环境之余,也是圆了来第二区看看的梦。
如今的首都已经重建,有些实在无法修缮的大楼则推平,原处拔地而起许多通天的粗壮树干——那是另一个异常的杰作。在那坚实的枝叶上,建立起了一种新时代房屋,仿佛一颗颗点缀在枝头的方形果实。
不过,范英尚还是更喜欢自己住的这栋“老”房子。
路上人流如织,几乎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气球或者风车,作为节日的标志。范英尚没走几步也收到了一个,她向那有许多章鱼触须的异常点点头,把小风车放进了挎包里。
“范老师,今天来庆典玩吗?”
“早啊,范老师!”
每个人都认识她。
哪怕没有做什么宣传或者特别的介绍,她也成了新世界最知名的人物,名气甚至压过管理局和联盟的一众高官。
毕竟,谁会不认识总站的妻子?
前两年她逛街都会被人围观,令她颇为苦恼,还搬回第九区的老据点住了一段时间。没过多久再尝试回到大城市,她竟然摆脱了这种过分的热情。石让没告诉她答案,但她知道肯定是他做了什么——大概是去挨个拜访了那些过分好奇的家伙,希望他们不要来打扰她。时间一长,大家对她的存在都习以为常,也就不需要他再做什么了。
今天范英尚没有太多参加节庆的心情,她是去参加葬礼的。
末日之后,管理局和联盟的授勋追封仪式陆续进行着。
因为人数众多,在末日爆发后牺牲的那些人的名字挤满了前几年的名单,末日前的那些因为整理信息需要时间,一路延后,以至于她要去看望的两位朋友的仪式一直排到了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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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送椅子把她送到了如今的第一大城市——联盟的第一堡垒。
在远离居民区的纪念碑地带,欢呼声和音乐声都已经消逝,仪仗队和阵亡者的战友家属们围绕着那块巨大的纪念碑,化作沉默的守望队列。
范英尚悄无声息加入到队伍末尾,不久后,仪式开始了。
负责追封仪式的教团领袖说了一段仪式词,便开始挨个诉说起牺牲者们的功绩,很快,她听到了那个名字。
“安吉,原第十区联盟大使助理,新世界结社组织对接负责人,在与逆模因异常的作战中不幸牺牲......”
其实后续跟着的授勋阶级才是更符合俗世眼光的重量级内容,但范英尚没有在意。
她看着一名仪仗队士兵将刻着安吉名字的勋章放到纪念碑的凹槽处,用特殊填料补上边缘。自此,安吉的勋章成为了那些密密麻麻勋章中的一员,化作了纪念碑的一部分。
“如果你没有来找我就好了......可是,那怎么可能呢?我知道你不可能罢休的。”她在心里说着,离开队列,单独去墓园寻找好友的墓碑。
她错过了安吉的葬礼(那时她还在逃亡中,躲避管理局和3125),那场幻觉中的重逢也太过短暂,平日里前来悼念又显得缺少分量,她总要再正式告别一次。
每次来墓园她都会迷路,寻找到安吉的墓碑花了好一段时间,她仅仅站在墓碑前小声说了一通有关新世界现状的话,便有些匆忙地赶去参加下一场追悼仪式。
她来得还是有些迟,管理局举办的追悼仪式已经开始了一阵子。
范英尚本想同样站在队伍末尾,躲在人群最后面,但有道身影穿过队列拉住她的胳膊,带她往前面留给机动队们的位置走去。
“队长,我已经退伍了......”
“我可没批准——快入列。”
江眉不由分说将她带到“女巫团”的一众成员身边,每个人都小声与她打招呼,那位骷髅飞行员也把掌骨晃得咔咔作响。范英尚在队尾站直,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受训的时期,摆出了站队列的姿势,虽没有穿制服,却融入到了队伍中。恍惚间,她身边的空处好像又多了一道身影,细看时,又发现空无一人。
不过很快,那人的名字出现在了仪式主持人口中。
“凡妮莎中士,Eta-2‘女巫团’15号战机驾驶员,因作战需求主动接受调动加入Zeta-8‘穿山甲’第四作战小队,在绿岛市行动中阵亡。受逆模因影响,遗体于1664年年末被寻回并下葬。”
直到此时,范英尚才想起有一位朋友被自己遗忘到了现在。
她从挎包里取出那只已经有些陈旧的玩具熊,将它抱在怀中,对自己的这两位朋友再次道别。
逆模因部的纪念仪式早在上个月就完成了,她本想把小熊留在墓园,却舍不得让它的躯体遗留在那里承受孤独,如今,它依然是她床头的一个陪伴。
仪式结束后,士兵们很快从悲伤的氛围中走出来。
新世界少有眼泪。
不知什么时候起,社会上还流传起一句口号:“不要枉费昨日的伤痛,向明日微笑吧。”
范英尚总觉得这句话有些太轻巧了......至少它想要传达的意思很积极。
因此,仪式结束后很快衔接上今天的庆典日。Eta-2的战友们邀请她去参加队内组织的派对,范英尚没有拒绝的理由,她今天要做的事基本完成了,是时候加入其他人,庆祝这个世界在末日后延续到了第三年。
女巫团的飞行员们已经没有多少承受风险的机会,不需要赶着及时行乐,但依然玩得很疯。
时间在聊天、欢唱、美食、跳乱七八糟的舞之间倏然流逝。待她回过神,太阳已经沿着头顶划过一轮,即将把世界交付给黑夜。
是时候回家了。
她以后还会常来看望朋友们的。
她心里有一些部分,永远留在了昨日,会牵绊着她一次次回来,回顾昨日,看向明天。
或许这就是这些死亡仪式的意义吧?
第二区首都的庆典上会放烟花,范英尚乘着传送椅子回到城里时,人群正向着城市北边聚集,准备抢个好位置。她不紧不慢地走在逐渐空旷的街道上,石让却在这时从地里长了出来。
“要占用你几分钟了。”
“怎么了?”范英尚停下脚步。
“这家伙非说要你在场才肯交代。”石让伸手往身后一抓,一个书库学徒就那么出现在了他手上。
范英尚歪着脑袋,试图看明白这大变活人的原理,“你从哪把人拿出来的?”
“我也是刚发现他们还有个纸形态——喏,人来了,你倒是说说你刚才在干什么。”石让没好气地晃了晃被他提在手上的小学徒。
书库学徒们都长得一个样子,如果不知道他们的实际年龄,倒像是玩偶一样可爱的小男孩。
此刻,这位小学徒朝范英尚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老板娘,你还记得我不?”
“洞幺幺三?”范英尚也只认识他了。
学徒用力点头,然后眨巴着大眼睛,露出可怜的表情,“我也没干什么,就是在城里溜达,放点气球......”
“少来这套,溜达用得着把自己变成纸然后躲着我?要不是我今天有空闲去巡逻,真要让你躲过去了。”石让将洞幺幺三放在地上,用根须搭起围栏屏退附近的路人。
洞幺幺三赶紧把那无辜的大眼睛转向范英尚。
她叹口气,换上冰冷的吓小孩专用面具。
“如果你觉得我好说话好求情,省省吧。我可不是什么好看的花瓶——赶紧老实交代,不然把你们全都扔进收容间。”
闻言,洞幺幺三扁下嘴,见瞒不过去,只好交代了:“就是朝着世界外面送了些信息......”
“没事往外送信息干什么?”石让接过审问权。
“因为大书库搭不起来了,我好歹也是最后一任掌权者,就......找到一个偏门的办法。如果其他世界的大书库愿意帮忙,没准书库还有救,所以我就把信息当成漂流瓶扔出去了。假如真的有漂流瓶被其他大书库捡到,他们......应该,可能,大概,会想来帮帮我们重建吧。”
“其他世界?”
范英尚知道这个概念,石让弄过一个模型向她讲述宇宙的实际情况。
其他世界并不遥远,其实就是悬浮在虚空中的其他肥皂泡。他们生活的这个世界目前稳定,其他世界可就不一定了。
想到这里,她眉头一皱。
“你们大书库也不是做慈善的,他们要来肯定要支付报酬,可你们又一穷二白——你这不是在引狼入室吗?”
石让也想到了这点,他的表情阴沉几分,附近搭成围栏的根须也压近了不少。
“没有没有,我才没有通敌!”洞幺幺三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我给的就是一封邀请函,因为邀请函也需要信息去填补价值,我拿不出价值,所以对面顶多过来一个坐单次票的学徒罢了。反正对面就一个,如果不安好心把它赶走就行了,如果愿意帮忙......老板,你都把大书库拆了,你总得给我们个不当小孩的机会吧。”说着,他又开始发挥自己小孩长相的优势,装出一副可怜相。
“我没把你们全扫进熊孩子教育班已经是在给你们机会了。”石让倍感头疼,“你现在扔了多少个漂流瓶出去?”
“也就......”
石让和范英尚默默凝视。
洞幺幺三被他们俩盯得脑门冒汗,只好交代了数据,“1752个。按它们闯过虚空的生存率,估计最终能抵达其他世界的,也就一只手的数,所以我不得扔多点嘛......”
“从明天起,你们所有学徒全都去上幼教班,什么时候不当熊孩子了,什么时候毕业。”
“不要啊!我又不是小孩!”
不顾洞幺幺三的反对,石让把他提溜到旁边的传送广场,往椅子上一放,道出学校的地址将他先送走了。
“真不让人省心,其他世界可能跟我们根本不是一个量级,万一招来处理不了的东西怎么办。”
“要备战吗?”范英尚问,“给大家一个假想敌当做奋斗目标也不错。”
“不,倒是没有这个必要,本来就有常态化的部队去应对那些无法社会化的异常了,没必要走迷你人王国的老路,而且——”石让攥了攥拳头,“我还是挺强的。”
“也是,就算遇到打不过的异常,还有我呢。”
这会儿,天色也暗了,范英尚凑近到石让旁边,站在不会触碰到他的地方。
突然,天空中炸开一朵绚烂的烟花,短暂点亮了他们的面孔。
远方隐隐传来人群的欢呼,因爆炸声本能警惕起来的范英尚徐徐放松下来,望向石让,发现他也在悄悄看自己。
“你今晚打算给自己放个假吗,世界统帅先生?”
“如果你需要,我现在退休都行。”
“那就不必了。”范英尚向他伸出手,“来吧,我们去庆典上逛逛。”
石让牵着她的手掌,短暂将那些烦心事抛之脑后。
两人迎着不断绽放的烟花,走向山呼海啸般的庆贺声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