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兰市南部的那片湖泊西岸和黑森林接壤，石让不费吹灰之力就传送来到森林和湖泊的过渡地带，观察着从稀疏转为遮天蔽日的森林。

    剩下的路他无法靠着望远镜和总站定位确定落点，得亲自走过去。

    他选择的自然是沿湖走，这样更方便他绕开潜藏在森林中的警卫和哨兵，然而当他跨出传送门刚走了两步，一个从天而降的庞然大物就惊得他原路闪回了传送门。

    站在电视台大楼顶部，已经将机枪拿到手里的石让将那巨物坠落的全程看得透彻——

    那像是一条近千米高度的粗长管线从天空中坠落，它由近而远砸在湖泊和临近的森林边缘，掀起滔天巨浪，在森林中压出一道无法忽视的垮塌。最终，震颤传递到石让所在的大楼，引发了德兰市市内的一次地震。

    可是却没有任何东西对此做出反应——

    通讯器频道里没有警报，沉睡的城市里没有人为之亮灯，网络上一片宁静，仿佛那巨物的倒下......不曾存在。

    石让小心地重新打开传送门，回到那灰白色的巨物旁边，隔着白色套装拍了拍它光滑却有韧性的表皮。

    这质感，像是某种生物。

    这个小插曲无疑打断了石让前去寻找三号议员的计划，没弄清楚情况之前，他不敢贸然走进陌生异常的行动范围。待沿着“管子”往源头走了一段，几乎踏入湖中，他才终于辨认出这东西的形态。

    这是一只极其巨大的异常生物，柱子似的四足撑起身体，脖子细长，总体身高超过一千米，造型很像是书上描绘过的古生物“腕龙”。而现在它死了，耸长的头颈从云层中坠落，砸在湖水和森林中。

    石让传送到它头部附近，在几棵被压断的树木之间找到了它的头颅。

    这只死去的生物嘴里还咬着近似蟹腿或者蜘蛛脚的东西，以它的形态，方才大概是在云端捕猎。

    是什么杀死了它？

    顺着这个问题，石让仰起头，但头顶唯有云彩密布的夜空。他举起望远镜细细观察，果然发现在德兰市的夜空中垂下大量形似蜘蛛脚的东西，如某种触须在空中微微抽搐。

    顺着这些蜘蛛脚，石让又发现了类似那只死去巨兽的东西，其中一只张嘴咬住一只蜘蛛脚，随即在他的视线中砸落向大地，像同类一般倒毙当场。

    这次死亡巨兽的尸体完全落在湖中，冲击力几乎将这片大湖排干，湖水洒落在岸畔，滴滴答答下起了一阵雨。

    云层中传来来自其他巨兽的鸣叫，悠远、空灵，像是鲸歌，其中写满无尽的哀伤。

    石让忽然懂了，他匆忙垂下头，整个人因兽尸砸落引发的震动短暂脱离地面，但不再抬头观察云层。

    不被其他人所察觉的存在......这些“大东西”，是具有逆模因特性的异常生命体。

    是他的观察杀死了这些异常生物。

    他如今能抵抗许多认知危害，甚至能看透逆模因的伪装，石让的注视对它们来讲无异于刺穿逆模因护甲，导致了它们的死亡！

    如果他再这么看下去，这种逆模因生物或许会当场灭绝。它们对石让无害，石让没有必要去杀它们。

    哪怕他很好奇空中垂下的蜘蛛脚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给他一种熟悉感，他也不再观察，而是埋头扎入黑森林，前去寻找三号议员所在的设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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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东西”的尸体从云层中坠落，砸在德兰市的那片湖里。

    震动沿着大地穿过范英尚的身躯，她垂下头，紧接着又感觉到一股震颤涌过世界。

    又有一只死去了。

    巨兽的尸体和它们同类哀悼的鸣叫，在她心里引发了无穷的哀伤。

    在她能够帮助观测它们之前，管理局曾以为它们已经灭绝，后来发现，它们其实是进化出了更加厚重的逆模因铠甲，用以躲避人类那致命的侦测。但在免疫者面前，这种伪装仍然无用——她十分庆幸自己的远距离观测并不会伤害它们。

    是什么杀死了它们？

    有什么东西过近地观测到了它们吗？

    范英尚很少对异常怀有好感，但大东西们不一样，它们是逆模因世界的“捕食者”，食物链的上游存在。它们一直在进食3125的肢体，它们无意间在帮助她。

    逃出设施019后，范英尚跟随检测值的指数，还有大东西们的足迹，这些天都在寻找3125的停歇之地。

    那件或许能够改变一切的逆模因武器就在她的背包里，上面有一个引领她来此的检测值。

    3125是一种可怕的概念，一个最为恐怖的逆模因，但根据部长的理论，它其实有本体。一旦它以实体化现身，就有了杀死它的机会。

    不管它为什么停留在德兰市上空，这里都是范英尚需要找的“信息汇聚之地”。

    如今武器上的检测值已经来到满格，但3125的形态距离实体还很远，或许关键就在于这件武器，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启动它。

    也许需要等待一些时间？又或者给它充能？

    她对此无计可施，只得先想办法找个落脚点，再专心去研究这件武器。

    她离开没有摄像头的小巷，将背包反背在身前，抱紧了那个无法被他人窥见的逆模因武器。

    但没走几步，范英尚却在凌晨时分空荡荡的大街上停下了脚步。

    随后，她昂起头颅。

    3125那乌云盖顶般庞大的身躯正在下降，化作一团无法抹去的阴影，以比夜色更加浓厚的方式笼罩住了德兰市。

    她见过它用这种形式现身，在吞吃掉整个逆模因部之前，它便用这种方式扑向现实。

    不，靠近现实的不只是它，还有另一种她无法描述的东西也来了——在3125的附近，有一方云彩异样地扩散开来，露出一个圆形的直通宇宙的空洞。

    前所未有的强烈的不祥预感浮现在范英尚心中，激得她快步奔跑起来，试图寻找一处掩护。

    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有什么非常糟糕的事就要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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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让来到了这处“仓库”的后门。

    他的穿梭有携带质量的上限，而白色套装远远超出这个限制，石让在穿戴状态下仅能使用传送门，但这不会阻碍他的行动。

    似乎是没有想到有人会用传送的形式靠近设施，他穿着白色套装，配合感应力绕开所有岗哨，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来到了设施大门处。

    哪怕是三号议员所在的设施，这里的一切电子控制也是由一个AIC来负责的，它向上直接对设施更深处的一个信息源负责，但石让从中作梗后，它便自认为是在执行最高指令。对付AIC对他而言，已是不需要过多操心的事。

    大门为他敞开，石让便径直进入。

    这处仓库很特殊，职员一般不在此过夜，他们会前往旁边的德兰市住宿。

    如今这个时间点，设施里只有那支“秩序右手”小队和几名夜班工程师。

    但随着石让娴熟地控制门禁，切分可用路线，他避开所有巡查，畅通无阻地进入了电梯，触发那个根本不存在于电梯按键面板上的【前往底层】的指令，彻底绕过了他们的监视范围。

    信息就是如此恐怖的东西，石让一路变强的过程，就是将这些信息利用到极点的过程。

    马上，他就会见到三号议员本人......或者本AI。

    叮。

    电梯门敞开，将石让引入这片5级安保权限才可以踏入的地底最深处。

    电梯门外便是横向排开的巨幕玻璃，向外倾斜的玻璃对面传来电子设备运行的嗡鸣，下方是一处极为拥挤的机房。数不清的机柜和设备拥挤在地底里，闪烁着堪比星空般密集的灯光——一座藏在地底深处的钢铁丛林。

    而这还只是机房之一，在石让的感应中，三号议员的异常波动覆盖了整片地下。

    设施底层似乎是依天然洞穴而建，这地下塞满了承载对方数据的机房。

    “我本想问你是谁，但没有这么做的必要。”

    前方的玻璃上打出一道投影，与人类极其相似的合成音随之响起。

    出乎石让意料的是，三号议员用的是个动漫风格的形象——一个穿着水手服的白发少女。

    “你是新世界结社的领袖兼唯一真实成员，掌握消灭异常因子手段的雇佣兵首领。”三号议员“幻梦偶像”冷着脸道出自己的推测，“我对你的身份有许多假设，首选项有95%的可能性——你是‘石让’，那个新世界结社被升格会绑架的通讯员。”

    “我还以为你会讲话客气点，以防你的机房被我砸个粉碎。”石让将轻机枪背到身后，用白色套装摆出有些臃肿的抱臂姿态，正对着电子维度的三号议员。

    饶是知道自己的伪装大概率都已经被剥开，听到自己的名字时，他仍然不由得心悸，好像迎面挨了一拳似的。

    “你会来找我令我很惊讶，同样引起了我的好奇——你来这里究竟想要做什么？你应该知道，在你于50分09秒前主动揭露新世界结社是个骗局之后，你的真实身份就暴露了。”

    “说起来有些可笑，我打算把我对联盟说过的话，再对你们说一次。”

    石让放下手，语气有些无奈。

    “如果你们能和我达成一个合理使用我能力的协议，大家都可以省去许多麻烦，我也不需要担心管理局和联盟无穷尽的追杀，皆大欢喜。”

    “有趣。我的同事评价你是个被腐化的理想主义者，但现在看来，你仍然是。”

    “如果你做不了主，可以转达给你们会议上的其他人，我只求一个让我死心的答案。”石让很清楚议员们正在开会，由于被他拖住，三号议员这会儿都没在会上发言了，“如果你拒绝，我就只能手动清除威胁了。”

    玻璃上的水手服少女露出苦恼之色，用十分表演化的姿态歪过头，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我的回答......不，管理局的回答是——

    “控制，收容，清扫。”

    石让还没来得及对此感到遗憾，便发现好几个议员都从会议里离线了。

    “冒牌货。”

    一道饱含怒意的嗓音从右侧的走廊上传来。

    和突然亮起的异常波动同时进入石让感知的，是沿走廊轰来的凌厉气浪，以及十号议员“台风”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