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你?”
范英尚眉头微皱,她还以为这个D级自己找地方躲起来了或者死了,没想到对方居然有勇气跑来偷收容物。
“呃,真巧......”托马斯的表情比哭还难看,“别杀我行吗,我可以把东西还回去的,而且这帽子根本没用——”
“你这是在做什么,打算逃出去?”
“差不多......”
范英尚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同他多讲话的想法,她原本打算把他赶走再说,但想到自己手里那张安保权限卡,还有离开设施需要承受的全部风险,又认真打量了一番托马斯,“你的罪名是什么?”
“我是无辜的,我没有......我没有杀人。”
这话听起来很苍白无力,托马斯自己也明白这点,不由得微微垂下头。
范英尚观察着他消瘦的身板,觉得这话有些许可信度——一些说谎者在发现伎俩无效后,下次就会换方法,但这名D级却紧抓着这点不放。这让她联想起以前的自己。
她曾经试图向其他人一遍又一遍地证明那些只能被她看到的东西真的存在,最后她没有得来赞同和认可,反而学会了说谎。
不过,她不会因此放松警惕,而是接着问道:“杀了谁?”
“帮派的人杀了我母亲,还有一名警察。那不是我干的,我当时也在现场,被他们痛打一顿,丢在那里当了嫌疑人......没有人听我辩解,他们判了我死刑,然后我——你也看到了,我就到这里了。”
范英尚微微压低枪口(虽然这把枪里已经没有子弹了,但只要她还拿着枪,摆出足够的气势,任何不着甲的人都得掂量一下),“最后一个问题,这顶帽子的作用是什么?”
“说是能让人隐身,但好像只对人有用,我觉得多半是被人调包了。”托马斯丧气地指指身后的收容单元,“里面有把万能钥匙,就早被人偷走了。”
“它有用,但我有技巧能看破它——跟我来,你走前面。”
“你是要带我去牢房?”
“我要逃出这里,如果你也想跑,我不介意带你一程,我正好需要一个能用异常物品的人。”
“你不是警卫?”
“我是入侵者。”
范英尚本打算以押送姿态让托马斯走在自己前头,然而当她将手碰到他肩膀的瞬间,强烈的刺痛感于托马斯的大脑中迸射开来。
大量的记忆顷刻间涌入脑海,令他不由得捂住脑袋惨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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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合约,你将作为D级人员为管理局服务一个月,来换取你的自由。】
【你的编号是D-96325】
托马斯在设施019的牢房里第一次醒来的时候,拿着桌上放着的这张纸看了很久。
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工作具体是什么,但在监狱里待过一段短暂时间的他知道,他得先去熟悉牢房里的各种潜规则。监狱就是片丛林,讲究弱肉强食,这里肯定也一样。
几分钟后,广播叫醒了所有人,他及时跟着对面牢房的人一起踏出房门,免于一顿痛打。
这个第一天,他认识了老柏克。
“我是无辜的。”他在刷碗的时候对老柏克说,“我没有杀人。没准过几天,我的案子就能翻了,我就能出去了。”
老柏克听着,还问了问他罪名的细节,虽然知道对方帮不上自己,但托马斯依旧心怀感激。
靠着对方对他施以的好意,他平安无事地撑到了第十天。
第十天清晨,两名警卫将他粗暴地带出牢房,送到医务室一张带绑带的椅子上,将一支药剂扎进他的手臂。
......
【根据合约,你将作为D级人员为管理局服务一个月,来换取你的自由。】
【你的编号是D-96325】
也就是说,今天是第一天......
“你来了多久了?”他问自己的狱友,一位偷东西偷到管理局特工身上结果被抓进来的倒霉扒手。
“第九天了。在这儿挺无聊的,你得学会计时间。”
扒手带他来到牢房门边,揭起那张海报,拿指头猛力戳了戳墙上的灰泥,“这块空白给你了,拿去记日子用吧。”
托马斯和这位狱友相处得还算不错,虽然他们所拥有的少得可怜,但他们经常分享为警卫们代工换来的食物。
扒手和托马斯在一天后都被带去做实验,前者被指示去饮用一座巧克力喷泉里的甜蜜糖果,然后被喷泉中爬出的带着巧克力香气的蚂蚁吃得一干二净,后者在一个空房间里坐得头晕目眩,口鼻流血,最后被送回空荡荡的牢房。
那天晚上,托马斯意识到扒手不会回来了。
他的第十天在数次惊吓和受伤后到来。
第十天清晨,托马斯刚刚在海报后刻下代表他成功三分之一的记号,警卫们就来了。
......
【根据合约,你将作为D级人员为管理局服务一个月,来换取你的自由。】
【你的编号是D-96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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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马斯在剧烈的眩晕和头疼中醒来,感觉到有人在轻拍自己的脸颊,又把一个带着薄荷气味的瓶子伸到他鼻子底下。他咳嗽着睁开眼,满眼都是泪水。
他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在家,在那张一股霉味的床上,可他身下只有冰冷的地板。当看清上方那无情的灰色混凝土时,他简直想要大叫,可力气刚冲到喉咙,就消散于无。
谎言,谎言,D级人员的合约就是个谎言!
他经历了四轮记忆清除,他们删掉了他的记忆,他早已度过了超过那一个月约定的时间!
“骗子......”他最终只从口中挤出这样一句话,“全都是骗子......”
托马斯是个聪明人,他靠着自学考上过大学,因为负担不起学费和贷款没能去读,但他头脑活络。
他明白自己遭遇了什么。
管理局对D级人员的需求量是如此之大,光设施019就有至少四十名D级。
如果每个人的“使用期”最长只有一个月,把全世界的重刑犯加起来都不够管理局的损耗。
为此,管理局才用了“重复利用”的手段,开出了一张永远不可能兑现的空头支票。
那个藏在托马斯心底等待真相大白的梦想,那个被他所期许有人能传达他无辜找到证据来救他的愿望是不可能实现的,他的冤情永远不可能被通过司法途径推翻,而原因正是管理局。
官方把像他这样的重刑犯引荐给管理局,一旦合约建立,这些罪犯就永远不可能返回社会,归宿只会是在一轮轮的实验中身亡。既然如此,便和死了无异。
对死人,当然不必费心去再查对方是否清白,案子已经结了,再无重启的必要。
多么好的杀人灭口的渠道啊......
他从痛苦的思绪中回过神时,看到范英尚还站在旁边,似乎他并没有昏迷太久。
托马斯还是很饿,很累,但他想明白了自己应该做什么。
“咱们合作逃出这里怎么样?”
他主动向她提出这点,而非被指示。
“没人会相信我是无辜的,我只有逃出去这一条路了。”
“那你最好动作快,把你浪费的时间补回来。”范英尚朝他伸手,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我们得赶在机动队彻底封锁所有出口之前,加快速度离开这里。”
范英尚不想多管他到底取回了什么记忆,她只在乎自己的目的——她需要一个普通人与自己合作,仅此而已。
不久前和那位鸟嘴医生分开后,她研究了一下设施地图,发现了一个极其糟糕的情况。
设施019的设计师不知道脑子怎么长的,轻收容区居然在整个设施最深处,而重收容区则在中层,办公区在最浅层。她本以为取得“武器”之后可以迅速逃离,结果,她还得穿过最危险的那片区域。
孤身一人强闯那充满危险收容物的区域成功率太低,3125正在暗处盯着她,它会想尽一切办法杀死她,而她偏偏不能利用收容物克制其他收容物。
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她必须活着离开设施019。
正因此,她需要托马斯这样的D级。
他的价值正在于他别无选择。
醒来之后,托马斯的行动中多了几分果决,不再多问,而是专心开门前进。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走廊上,范英尚的手一直摁在托马斯肩头,仿佛是在押送。
托马斯能感觉到那把手枪就放在自己背后的位置,但他有种奇怪的预感,就好像两个连彼此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建立了合作所需的信任。
“我们现在去哪?”
“重收容区检查点。”范英尚说,“再往上就是整个设施最危险的地方,如果你害怕,就找个地方躲起来,别到时候拖我后腿。”
“我没什么好失去的了,我一定要逃出去,然后去报仇。”
“......我也是。”
范英尚带着自己这位临时队友,用手上的力道指引他快速穿过迷宫般的走廊。
当两人抵达已经被某个异常强行破坏的检查点重闸门时,广播响起。
“全体单位注意,设施外围防线遭到升格会武装袭击,部分人员已经入侵到重收容区,允许自由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