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范英尚消失在门后,捡回一条命的托马斯拍拍胸口。
现在整座设施都进入了紧急状态,如果那女人说的是真的,避难所也不可能接受他,那么他是不是应该......躲回去?
他犹豫地看看身后通向那杀人雕像收容单元的走廊,又看向自己所处的满地死尸的办公室。
万一那东西回来怎么办?
这里真的还有其他安全的地方吗?
他忽然有点后悔没有跟那女人多问问情况,可作为D级人员,他大概率只是其他员工眼里的麻烦,再加上那条无情的处决命令......
还是不要多此一举了。
他理应离开这个满是死尸的地方,但双脚不听使唤,饥饿更令他疲惫。他席地而坐,抱着自己的双膝,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放弃了,还是只想休息一会儿。
他盯着地面......直到一道影子从视野边缘滑过。
托马斯的呼吸随之停滞。
有一只怪物正穿过办公室。
它体表通红,在警报光下呈现成暗色,那细长扁平的头颅上没有眼睛,唯有上下两排利齿。它的躯体和人类有几分相似,却四肢着地爬行,悄无声息地从房间中穿过。
托马斯紧盯着它,目光旋即跳到办公室的外部入口,发现那里的门居然开着。他很确定之前没有人碰过那个门,但它就是开了。
怪物没有眼睛,似乎意识不到托马斯的存在,它爬过房间,往此前那个女人离开的方向跟了过去——那里的权限门不知何时也开了。
待这怪物彻底消失在视野内,几乎窒息的托马斯伸出手,也四肢着地爬向反方向。
这里不能待了。
临到门口,托马斯才找回起立的勇气,他往外面的走廊望了一眼,确定没有更多的怪物。正准备走出去,又想起那女人离开时在门前刷卡的动作,便折回来,找了全场看起来职位最高的那个人,摘走了对方挂在胸前的卡片。
“二级安保权限......安保措施这么严密,结果还是出事了啊......”
有了卡片,他离开这充满不祥的收容单元,贴着墙壁一路向前,没过多久,便看到了眼熟制式的安全闸门。
【CVA-D-1162】的标牌贴在门上,旁边贴着一个含有数字“2”的符号。
托马斯虽然并没有正式参与过什么实验,但他知道管理局对他们收容的东西是按字母等级划分的。那个杀人雕像是C级,眼前这个是D级,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应该安全许多。
可安全些许的怪物也是怪物,他不想和某个怪物共处一室。
咚咚咚......
急促的脚步声从远方传来,在通风设备的噪音遮盖下清晰可辨,托马斯闻声望向那里,看到一道穿着橙色连身衣的人影打开安全门,进入他所在的这条走廊。
他还没来得及辨认那位狱友是谁,又或者打声招呼,为自己找到同伴而欣喜,伴随两声枪响,那D级人员便倒了下去。
托马斯面对那人方才站着的位置怔了一下,当安全门自动闭合时,门板夹住了那人的身体,随即又自动敞开。更多的脚步声从门后方的走廊赶了过来。托马斯终于回过神,将手里的权限卡往读卡器上一拍,迅速钻进面前的收容单元,关上门。
他贴紧门后的墙壁,屏息静听外面的动静。
安保警卫们停在这段走廊的入口处,有人大口喘气,还有人再度开枪,似乎是为了确保死亡。
“他们怎么进到武器库的?”
“你不如讨论讨论这些渣滓怎么出的牢房,我从没见过电力故障会打开所有囚室的。”
“应该只剩零星几个了,赶紧走,别在这儿待了!”
很快,密集的脚步穿过走廊,迅速远去。
收容间里,托马斯仍是大气不敢出。他离开已经被他体温焐热的门板,转头看向收容单元深处,生怕会对上一尊雕像或者某些野兽的面孔——但那里空荡荡的。
正对着进门处的墙上有个洞,而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张纸。
他先是猜测那纸张就是收容物,眯起眼睛发现上面似乎是档案后,又猜测是那张桌子。随着他一步步挪近档案,读到上面简要的介绍,才发现墙上那个洞才是收容物本身。
【CVA-D-1162当前是D4区收容隔间墙上的一个洞,当有人将其手臂深入洞中,将会取得一件曾丢失或被认为是在寻找的东西,并损失使用者所拥有的某样物品。须定期对1162展开测试以防其转移位置。
【注意,使用项目时必须穿着衣物并至少手持一件物品!】
奇怪的东西。这是托马斯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他并没有使用这墙洞的打算,既然这里还算安全,有扇厚实且需要刷卡才能打开的门保护他,他不如就躲在这里。
于是,他贴着墙坐了下来,试着让自己平静下来,等待一切结束后的救援,脑子却还不断浮现着那名D级狱友被击毙倒下的场景。
过了一阵,他竟然听到某种沉重物体沿着地板拖拽摩擦的噪声,像是有人在拖拽一块沉重的石头......他意识到是那个杀人雕像。它还在这里游荡。
这一发现更消磨了他离开房间的念头。他尽可能坐得离门远了些。
至少它不会开门。
也许过一阵子,就会有人想办法把它关回去吧?
如果设施恢复平稳,他会怎么样?
安保们还会处决他吗?
就算把他带回牢房,让他继续熬剩下的二十天,他能撑到期满吗?
一连串的问题袭上心头,托马斯垂下脑袋,看到胸前印着编号的魔术贴,还有这扎眼的橙色连体服,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无处可去的愤怒。
没有人会相信他,但他真的是被冤枉的,他不该在这里被当成死囚和试验品。
他才刚成年,他明明还有大好人生,结果被困在这个满是怪物的实验室里孤独等死,被迫和管理局做一场危险的交易。
而毁了他的那些人,却能在自由世界享受生活!
这不公平!这不公平!
可是,这个世界何时讲过公平?
他反复对着警察和陪审团陈述他不是弑母凶手,他没有杀那位警官的时候,谁给过他公平?
他又能做什么......?
或许是早饭和中饭都没来得及吃一口的关系,托马斯腹中空空,饥饿衍生的焦躁折磨着他。他再也坐不住,选择从地上站起,试图为自己找到一条出路,却没有勇气走出这个有些闷,但非常安全的收容间。
最终,他拿起那张档案纸,来到了那个墙洞前。
取得使用者在寻找的物品......它能给我带来我想要的答案吗?
这太荒谬了。
托马斯如此想着,还是把手伸进了墙洞。比起做傻事,他更忍受不了无所事事的现状。
他的手臂探入粗糙的水泥通道,在墙洞几乎吞没他小臂的时候,他的指尖碰到了某样东西,像是一张纸片。当他将手抽出,另一只手上捏着的档案纸也瞬息消失,交易已经完成。
他从墙洞中拿出的确实是一张薄薄的,不过巴掌大的纸,但它不止是纸,这是他和母亲的合照,一张不知何时丢失的全家福。
照片上的他还是上小学的年纪,而母亲也还未被毒瘾折磨得不成人样,变成那个神志不清的“老女人”。
“别当线人了,托马斯,别跟条子凑在一起。”她的话音浮现在耳畔,那是她不犯药瘾的少有的清醒时候,“告密是很危险的。”
“等我攒够了钱就带你搬走,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社区,我会去上大学,你也可以......也可以......换种活法。他们会把这个街区的团伙连根拔起,把那个给你假药的贩子抓起来的,是那个人害你上瘾的,我记得的一清二楚!”
对于他描绘的那番宏伟图景,老女人只是叹气。她除了缩在已经被她躺出一个人形凹陷的沙发里,每天哀声叹气之外什么都干不了。
不过这次,她罕见地多说了几句话。
“他们不会被抓的,赶紧跟那条子一刀两断吧。”
托马斯当然不会听她的,她有时候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清楚,哪怕这会儿说话有条理,也很快就会开始胡言乱语。
果不其然,她再次开口的时候,就又开始妄想了。
“你爹可是个大富翁,只是把咱们娘俩忘了,我马上就给他打电话......”
“你手机早停机了。”
“胡说。我这就打给你看......”
她的丈夫,他的老爹也是无可救药的瘾君子,早就卷着钱不知道上哪去了。
托马斯不再理会老女人,他披上外套,大步离开家门,去和那位警官碰头。
半小时后,他因两项杀人罪名被押进警车。
地底深处的设施019里,托马斯回过神,将全家福折起来,想要放进口袋。可是这身连体服为了防止D级人员捎带物品,根本就没有口袋,他只得紧紧捏住这张照片。
或许老女人有些话说的是对的,他终究没能爬出那个烂泥坑,反而跌入了更深的地狱,困在这种随时可能让他送命的地方。
但他不后悔,他心中唯有愤怒,对那些杀了她和警官,以及陷害他的帮派分子的愤怒。
如果他想要复仇,他必须离开这里。
他有办法吗?
望着仿佛随时可能压向头顶的低矮的天花板,托马斯突然意识到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混乱意味着防卫松懈,也意味着脱身的可能。
或许,他可以趁机逃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