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盟给石让的可选目标有许多，都是他们预先讨论并且侦查过的设施。

    选择设施092作为第一次下手的目标，是石让和联盟联络人仔细讨论之后的结果。

    首先，它属于一个储存站点，规模较小，位置远离城市，而且收容物数量不多，相对的，安保力量也不会太雄厚；

    其次，它内部不存在类似“末日之种”那样根本想不到摧毁方法的收容物，绝大部分都是器具型和动物型异常；

    最重要的是，设施092里只有两个知性收容物，里面只有一个人形异常。

    联盟给予的“偷核弹”的方案给石让找到了一个出口，让他能够在不突破自己底线的前提下，朝着那深渊略微下降一步，在良心和目标之间找到一个合适的落脚点。但面临“引爆核弹头摧毁整个设施”的可能结果，他最过意不去的反倒是那些人形异常和知性异常。

    大书库那种出于垄断信息出发的异常保护理念，石让并不全盘认同，可联盟一刀切打算摧毁所有异常的原则也令石让有所退避，管理局将一切都关押研究的方案也并不全盘通用。

    或许对于每个异常都应该有适合它们的不同的应对之法，可哪里有这么多资源和条件来实施这个理想化的方案？

    很多时候，根本没有时间来精细操作。

    就像对待现实扭曲者一样，不当机立断解决掉高级扭曲者，一旦出现任何意外，就会酿造另一次南门镇惨剧。

    还好，如今石让需要面对的难题不多，他打算亲自去接触一下那两个知性异常，核对档案内容和现实所见。

    没准他会放走它们，到时候联盟要是问起来，就说安保失效之后突破收容了吧......

    偷核弹头是门技术活，联盟倒也没有指望异乡人部队能在短时间内培训出多少专家，行动之前他们会送来一个破解装置，到时候由联盟的人在设施外围远程入侵，异乡人部队要做的就是把装置安装到设施核弹室。

    大概敲定了所有行动内容，石让却还有一个疑问。

    “我听说大主教去世了，在这种节骨眼上，执行这样的行动不会有问题吗？”

    不管是管理局方还是石让自己，都推测主战派理应收敛。

    如今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尸骨未寒，联络人却迫不及待为他们规划下一次袭击，确实令石让感到些许不安。

    “这是一次私下行动，联盟不对此负任何责任。毕竟，你们是黑手套部队，不是联盟的部队。”

    联络人的口吻可谓灵活多变，这会儿异乡人部队又和联盟没关系了。

    石让大概明白了对方在盘算什么。

    招募黑手套部队的事情一直是主战派教团在负责，他们的存在始终是个隐秘。

    既然是私下动手，而非联盟行动，这里就有很多操作空间了......以至于，主战派可以完全不要脸面。

    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权力？还是单纯为了打击管理局？打击异常？

    石让没去再深究这个问题，只要和他个人的利益一致，他没理由再去点破其中藏着的肮脏隐秘。

    如何炸毁设施092，才是他应该关心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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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月3日，第八区，设施092。

    夜宵的时间理应是最为轻松愉快的时候，这意味着白班已经告终，剩下的时间都可供消遣，然而格林哪怕是坐在食堂正中间，也仍然被焦虑所笼罩。

    食堂里除了餐具碰撞和进食的声音，几乎没有人讲话。

    不止是他这样的研究助理，就连附近的清洁工也愁容满面。

    在管理局工作其实是个折中的选择——在得知面纱对面的东西后，很少有人会情愿被记忆删除，然后回到过去对异常一无所知的那个世界。可若是想要保留记忆，就必须加入管理局的系统内。

    在这里工作，每次上班周期都很长，相当于毁灭了在寻常世界的那些人际交往，连家属亲朋有时候都关系淡了。风险当然也是让人心焦的一环，毕竟那些贴在墙上的安全警示语可不是闹着玩的，不过绝大部分人一辈子都遇不上一次收容失效，尤其是在设施092这样的“仓储型设施”。

    这里用来维持压制场的A级项目并无太多危险性，几乎也不会逃跑，只是有些许B级项目会不定期转移位置，需要去山里把它重新找回来。自建立以来，这里只发生过一两次小型的安全事故，大部分的收容物都处于半永久的收容状态。无需测试，无需繁复的收容措施，更不需要安排D级人员进行实验，做好日常检查即可。

    然而这一切在今年起全都改变了。

    大量员工们不熟悉的异常被成批装箱塞到设施092，堆满了每个可用的收容单元和收容箱。如果说这还不算糟糕，只是增加了工作量，那么近期频繁的安全演习则给所有人都敲响了警钟。

    不需要传播流言，局里下发的公告已经证实，有多座设施最近都遭到了袭击，损失惨重。

    设施毁灭的灾难不是从内部爆发，反倒是从外来的。

    异常尚未展现出毁灭世界的威胁，人类自己已经开始互相争斗了。

    很不巧的是，设施092就属于那种很容易被敌对组织盯上的目标。

    由于局里早先已经将几乎所有机动队都派驻到了关键设施，哪怕组建了许多新的队伍，也没有什么多余的人力了，最近增设的安全措施不过是拉长了警卫们的工作时间。就算要派遣机动队保护，也会优先轮到那些有高危项目的设施，设施092是没份的。

    昨天晚上格林做了个梦，梦到自己坐在设施避难所里等待救援，但有人炸开了避难所大门，杀死了里面的所有人。到处都是尸体，血流满了地面，他不知怎么的从避难所里爬出来，看到走廊上所有收容单元的门全都敞开着......

    他带着一身冷汗醒来，浑浑噩噩地进入下一天的工作。

    “格林。”食堂窗口处的厨师朝他挥手，“帮我给东岗亭那边的警卫带点宵夜呗。”

    格林张望一圈，发现周围吃饭的人不知不觉都走光了。

    他放下没吃几口的餐点走过去，从厨师那里接过一个大餐盒，餐盒沉甸甸的，大概装满了炸饺子。

    “你那一盘子不吃啦？”

    “饱了，吃不下——我这就给他们带过去。”

    格林抱着那个大保温盒往通向地表的电梯走去。

    也许出去吹吹夜风有助于改善心情，昨天那个噩梦吓得他一想到入睡就心有余悸。

    和检查点的同事打过招呼，格林顺利过了检查，来到设施的地面出口。

    迎面扑来一股油气味儿，可能是发电室那边又有什么东西漏了。看着高耸的围墙和来回扫射的探照灯，他从这般森严防守中找回几分安心感。

    设施092地处偏僻，深藏于群山环抱中，就算是有进攻者，也会被提前发现吧？

    东岗亭的警卫休息室挨着设施出入口大门，屋里没人，大部分人都出去巡逻了，要么就已经交班回到宿舍休息，这会儿正是最忙的点。但格林带着宵夜抵达的时候，附近巡逻的警卫拿着对讲机一喊，人便都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冒出来了，对他表示热烈欢迎——没人不想在山里那足以冻死人的夜晚吃点热食，趁机放松一会儿。

    “今天底下没出什么事吧？”

    “就那样呗，检查、敲敲打打、再和那两个项目聊聊天，没什么变化。”

    “不知道下个月大区建立纪念日的休假到底能不能批，家里人跟我念叨了好多遍，总不能今年也这么背吧......”

    “如果我能轮到的话可以跟你换，反正我上半年赶上小孩春假了，不差这一会儿。”

    “那感情好啊。”

    有名警卫给格林也递了一把叉子，拉他一起来吃宵夜，格林推辞不过，只好在警卫们中间坐下，听他们唠叨工作和生活的琐碎。

    有这么多人围在旁边彼此交谈、说说笑笑，慢慢的，格林竟也来了食欲，插起一个方形的炸饺子送进嘴里。

    饺子的外皮炸得很脆，味道很不错，他有点后悔浪费之前那一盘了。

    过了一阵，警卫们开始轮换同事回来吃宵夜，人群来来去去，已经到了休息时间的格林便也坐在警卫室里，享受难得的宁静。

    吃夜宵的人换过两批，警卫室里只剩下格林和那个热情的警卫，后者也正好下班了，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个小小的腰型酒壶，非要和格林来一杯，后者匆忙拒绝——他不胜酒力，几乎都是一杯倒，万一晕设施走廊上就麻烦了。

    “要不你再吃点？吃完我好把盒子给食堂拿回去。”

    “我的份早吃完了，这是给哨塔上那些家伙留的......说起来人呢，怎么现在都没下来？”

    警卫从窗口往哨塔上瞥了一眼，抓起对讲机。

    “哨塔上打牌呢？怎么去喊的人和值班的都没回来？再不过来就不给你们留了啊。”

    格林并不觉得这件事诡异，毕竟今天是个安静的夜晚，也没有任何诡异的征兆。

    厄运来临之前很少给予预警，他不知道的是，今天也一样。

    他意识到自己握着叉子很久了，便伸手向桌边那个放着脏叉子的大盘，松开手。

    叉子落在盘中的瞬间，设施地面大门便被剧烈的爆炸撕裂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