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7日,夜。
大主教办公桌上的那部黑色电话又响了。
一次铃声后,联盟的最高代表拿起听筒,与管理局的八号议员直接连线。
“你是来问责狩猎行动的吗?”
“那是另一件事——你们是怎么知道升格会据点方位的?”“大使”开门见山道。
“我们有自己的情报渠道。”
“你们通过袭击设施103让升格会中了陷阱?”
“联盟不会对你们设施遭遇的任何安保事故负责,那是你们的设施,不是我们的。”大主教静静地给出答复,“或许你们该加强设施的安保了,若是要追加更多的军备订单,联盟不介意为你们多开生产线。”
大使:“如果不是你们的话,我就要好奇我们的情报是怎么泄露的了。这场袭击真是太完美了,完美到如果没有内鬼,我就把名字倒着写。你们收了‘新世界结社’当小弟,有这么好的情报资源,在这个人类应该团结一致的当下,就打算吃独食?”
“等你们解除了现实稳定锚和记忆清除剂的出口制裁令,我们可以考虑为人类的团结做出更多贡献。况且你们不卖给我们卖给谁呢,联盟是唯一一个会为这些设备买单的金主了,哪有乙方对甲方发脾气的?”
“你们还想不想要设施103的那个间谍?”
“难道你们不打算再交换人质了吗?说得好像你们没有往联盟安插一堆间谍。”大主教拿出了相当无辜的口吻,“这可是一场无妄之灾啊,联盟不会为此负责的。”
两名人精互相过了几招,大使也没有抓到那个突破口——倒不如说他打来就是想烦一下大主教,排解一下郁闷。
大主教本质上是个发言人,对联盟内部的事务没太多控制力,联盟的内部政策都是公投和各大部门决定的,大主教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个吉祥物。
设施103遇袭已经过了两天,但警报仍未解除。
这次事件非同凡响,哪怕那神秘的袭击者把证据消灭得相当干净,但一个安保完全合格的设施被人轻松入侵,足以引发管理局从上到下的高度警惕。
不过大使也明白,有些事情如果在冲突现场取得不了进展,就更别想通过谈判得到成果了。
他不知道的是,大主教也是抱着同样的想法来接他的电话的。
在短暂的沉默时,大主教心血来潮想到了一个不错的话题,“在你挂电话之前,想听听老朋友的忠告吗?”
“你说。”
“最近注意安全。我们两方的关系很紧张,如果有人想要挑拨的话,下手对象大概率是你这个外交官。”
大使不禁笑了,“我们有的是外交官,我只不过是经常打电话骚扰你罢了,在当吉祥物这方面,咱俩谁也别笑谁。这话我也应该对你说,让自己清闲一点吧,要是恨你的人太多了,可得当心——得了,我要去开会了,好好养身体争取长命百岁吧。”
“去你的,我都九十七了,少咒我。”
大主教的办公室门上传来轻敲,又跟电话对面简单讲了几句,这位老人这才放下听筒。
助理送来更多文件,又折返离开。
这阵子随着联盟的政策剧烈变动,需要大主教“审阅”的文件越来越多。
戴着老花镜不断眯眼或前后调整身体去看这些文件相当累人且没必要,毕竟大主教本职要求的不过是给这些文件盖个印戳,哪怕意见再大,他也无法参与议会决策——这是规章制定的规矩。
不过......他这个吉祥物还是有点用的。
活的够久本就是一种资本,如今大主教这个位置已经和他高度绑定,而他可以在那些政策执行的过程中,用自己的方式影响它。哪怕是那些不喜欢他的人,哪怕是那些憎恨他、诅咒他的人,都必须给他卖面子。
对现实扭曲者展开的大规模狩猎,大主教虽然有些于心不忍(上了年纪难免如此),但知道这是必要举措。
可对于联盟里越来越多对管理局不满的言论,甚至一些号召开战的言辞,大主教倍感担忧,并且极力动用自己的能量去制止。
昨天进行的公投以反对派的微弱优势,否定了对管理局施压索要收容物的提议。
主战派几乎完成控票,而大主教在会议开始前违规去游说了几个关键的摇摆教团。
那真是险而又险——就差两票,就差两票这个提案就要通过了。
那很可能会引爆双方的矛盾。
主战派是年轻一代组成的许多教团,接二连三的胜利和诸多顺利行动,令一种战无不胜的狂热席卷了联盟上下,就连阻止世界末日那晚的重大牺牲也无法消灭这种狂热,他们眼里只有胜利的部分。这种浪潮正逐渐形成“联盟战无不胜”的神话。
在异常剧增的当下,适当的自信有益士气,但过量的自信是有害的,甚至是致命的。
联盟军事组织的性质和雷厉风行的处事风格(背后其实是一种极端保守)决定了它非常容易过速,必须有人在这种时候给联盟踩下刹车,大主教甘愿做这个在两方都不讨好的人。
他明白联盟里一定有许多人把他当成叛徒,管理局肯定也鄙视他对协定的背弃,但他已经足够老了,老到脸皮比城墙还厚,不在乎这点指责。
不过是牺牲一点休息时间罢了。
那些年轻人不明白,他们根本没见识过管理局的能量,只把他们当成监狱看守,一些迂腐的狱警,不敢对异常下杀手的懦夫......设施103的行动虽是个秘密,但负责此事的人可没打算保守战果。这件事在遮遮掩掩的传播下变成了神话,更是加剧了这种痴狂,而光凭口头劝说是根本没用的。
大主教不能让冲突爆发,他必须用自己的方式阻止这一切。
随着今天的工作继续,文书在大主教的桌上堆积如山,其中很多是他为了踩刹车刻意从各大部门要过来的文件。助理一车车把文书往里运,大主教一张张看,遇到令他不安的,就拨出桌上其他座机的号码,前去运作阻止。
“这份提案的程序完全正规......”
“那就从手续上挑错,尽可能让它晚点出现在公投上。”
“我明白你的担心,大主教阁下,但我们必须团结两个阵营的力量。”
“我不觉得激化矛盾是一种团结人类的手段,别把这个东西拿到公投上来。”
听筒对面的声音总是充满礼貌,但大主教知道座机对面的人是什么表情——厌恶、憎恨、鄙夷,没人喜欢被拦阻,更没人喜欢被一个德高望重、位置又高的人拦阻。
读到一份有关对升格会西海岸据点袭击的结论报告时,大主教有些眼花了,这些小方块字真是让他备受折磨。
他停下来休息了一会儿,朝助理要了一杯茶提神,才继续读那份报告,偶尔抬眼看一下对面墙上的钟表,发现分针走得比想象中更快许多。
当他意识到自己已经重复读了四次,仍然无法理解报告的意思时,他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可是为时已晚。
异常。
他听到自己的每一根骨头都抖得咯咯作响。
模因异常。
他试图去按桌上那个红色按钮,可手臂上的两根骨头无论如何也不肯伸展开来。
他索要这些文件已经一阵子了。
他试图去按桌上那个红色按钮。
一定是行动规律被人掌握。
他试图去按桌上那个。
有人想激化。
他试图去按。
必须。
他试图。
他。
......
检测到心率异样的几秒后,联盟主教团的医生便冲进了办公室,而那位老人已经仰靠在扶手椅上没了气息。
他姿态放松,双手摊在座椅扶手上,面色平静,好似就这么沉沉睡去。
不到五分钟,这一消息便传遍了联盟上下。
那位上任后立即促成了管理局和联盟合作协定,兢兢业业坐镇在大主教位置上,执掌此位长达七十余年的老人,在睡梦中与世长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