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克斯是很多年前认识克拉拉的。
世人常把一见钟情形容成一场美好爱情的开端,可帕克斯和克拉拉的相遇相识完全同“美好”沾不上边。
那天,吸引他们在车站人群中对上视线的,是一种无形的牵引力。他那与生俱来的“第三只眼”睁开,并且一眼望到了她的存在,只稍稍对视一眼,他们就明白彼此是同类,同样潜藏于人类中的特殊者。
“你也是......?”这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你也在逃?”这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他们是在逃亡中遇到彼此的。
帕克斯的现实扭曲能力在十岁的时候体现,最开始是家里偶尔出现的电力故障,紧接着,当他的笔筒即将坠落桌面的时候,他把它定在了空中。
他的能力最初很难掌控,偶尔又令他怀疑这是幻觉,随着他步入青春期,他才更加熟悉这与自己相伴的力量。他不认为这是恩赐,更觉得这是一种诅咒。他会在无意识间破坏身边的东西,弄碎手里的碗,给自己和家人带来了太多麻烦。
为了不让自己沦为他人眼中的怪物,他尽可能压抑着它,把自己藏进普通人中。
于是他的家不再出现奇怪的电涌,他也不再引发各种破坏和混乱了。
帕克斯跌跌撞撞藏着这个秘密步入社会,本以为自己可以把这份能力持续地藏下去。
可是那份力量不愿意休眠。
他的崩溃发生在一连串的小事之后,不过是很多小小的偶然事件串联在一起——上班的时候路阻被扣了钱,工作上的微小失误遭到上级斥责,收到房租和水电费的缴纳短信,回住处的路上不慎压到一块松动的路砖,连人带电瓶车被那竖起的砖块绊住,摔翻在地。
每件小事都可以被他单独化解,过一阵子压力就能散去,可是当它们全都发生在同一天的时候,他崩溃了。
力量从他体内不受控地爆发出去,击倒了从他身边路过的人们,马路上的车辆瞬间爆胎,楼房的玻璃碎裂成渣......帕克斯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逃到了一条小巷里。
有人因为他受伤,但他也是伤者之一,他以为只要他将其无视就可以翻篇,只要他更卖力地控制自己,以后就不会——
直到他看到杀手上门。
因为神志不清地徘徊许久,帕克斯晃回住处时已经晚了许多。他远远看到一辆陌生的车停在住处楼下,有人踹开他住处的门,带着枪闯进他家,一连串的翻箱倒柜的动静随即传来。
站在楼下的帕克斯转头就跑,开始了逃亡。
几天后,靠着打零工来到了远方城市的他,在车站遇到了克拉拉。
他们的经历很相似,但克拉拉没有失控,她逃离是因为发现有人在打探自己,立即明白是她未曾刻意隐藏的那份“超能力”招来了追杀。
“咱们一道走吧。”她当时对帕克斯说,“咱们可以去第八区,找个小地方躲起来。我查过了,只要混进当地的社区住上几个月,就能拿到新的身份了。”
比起无头苍蝇似的帕克斯,克拉拉更聪明,更强势。
懦弱内向,又总把一切都搞砸的他,于是跟她走到了一起。
他们之间的关系当然是爱情,一对年轻的男女在一起逃亡,相依为命,还有其他的可能吗?
他们有过一段友好的时光,可是渐渐的,这场逃亡似乎改变了克拉拉,她越发暴躁易怒,独断专横。
当她向他索取的时候,帕克斯也说不清在自己胸膛中颤动的东西叫什么,激动?情欲?
他只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选择。
她会对他施以斥责和怒骂都是因为他又呆又笨,他被她用力量扔到房间那头砸在墙上都是他活该,他欠她的。如果不是克拉拉,他肯定早被杀手追上杀死了。
他们所走的这条吊桥最终把他们带到了南门镇,无处可去的他们在此暂时落脚,但他们之间的关系仍在持续。
他们注定被绑在一起。
开花店是帕克斯的主意,他渴望停留下来,做点小生意,给两人带来稳定的经济来源,供给他和克拉拉的衣食住行,可她却焦躁不安。她总说那些猎人和杀手一直在追逐,一旦他们放松警惕就会被杀。
她清晨会离开家,傍晚才回来,鞋子上沾满山中的泥土。有时当克拉拉回来的时候,她那份从未压抑过的力量则在周身涌动。有时当她出门后,帕克斯会听说某个镇民在山里摔落悬崖送了命,某人进山狩猎后一去不返。
帕克斯从不敢问她去干什么了,一旦发问,她憎恨的矛头就会刺向他,一场斥责就会再度爆发——他们会被困在这个镇子上无法再逃去更远的地方都是因为他想留下,因为他帮不上忙,只是成天想着留在某个地方生活,因此最终拖累了她。
某天克拉拉出门时,帕克斯窝在花店的柜台后面盯着电视,屏幕里播放着一档访谈节目,由一名明星上台讲述自己在情感关系中受到的虐待,警示观众们当心亲近之人在身体和心灵上带来的伤害。
“虐待”。
听到这个词的那一刻,他明悟了。
原来他们每次相聚,同床共枕,当她向他索取的时候,在他胸中涌动的是恐惧。
他原来是害怕留在她身边。
自那天之后,帕克斯坐在花店的柜台后面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他看着花店的门,会幻想自己推门出去一走了之,可当他来到门边,发现外面竟然没有路。门外仍是花店,无数个花房温室串联在玻璃对面延伸开来。
他无处可去,留在这里同克拉拉度过余生就是他最好的选择。
克拉拉怀孕之后,帕克斯开始幻想一切会因为这个孩子的降生好起来。她会因孩子改变,从一个咆哮的怪物变回那温柔的模样,他们相遇时她最初的模样,那个向他伸出援手的克拉拉会回来......
她当然会变,因为他们之间有爱情,有了孩子之后感情一定会重燃......
会吗?
世界没有留下时间给他思考这个问题,也不容他有机会做出最后的决断。
五天前,这对同床异梦的夫妻不约而同在午夜时分惊醒,窗外血月高升,而他们那与生俱来的力量便在那一刻升华。帕克斯一如既往拼命压制那份力量,直到它彻底平息,克拉拉却挺着大肚子来到窗边。她扯开窗帘,张开双臂,沐浴在那诡异的血色光辉下。
“没准,咱们很快就不需要逃了。”
克拉拉朝着那月亮曾停留的方向感叹。
无需睁开第三只眼,帕克斯也知道她那份独特的才能增长了。
血月转瞬即逝,恐惧却未曾离去。
在担忧和焦虑中,帕克斯熬到了克拉拉临盆的那天。
这次临盆并不顺利,克拉拉因产痛也变得错乱,有时候她拉着他的胳膊求他留下来陪伴自己,仿佛昨日那个温婉的她重现,下一秒她又把他打倒在地,命令他滚开,又不断喊他回来。
她一遍遍对他重申着杀手和追兵的话题,怎么也不愿意走出家门,去到镇上的医院。
那场大雨从她腹痛开始就下了起来,帕克斯能感受到她的力量扩散出去,笼罩了南门镇。
他坐在花店上楼的台阶上看着大雨倾盆,知道自己无能为力。
帕克斯祈祷那个能改变一切的孩子降生于此,祈祷克拉拉能够就此愿意放下对追兵的担忧,安稳留在这偏僻小镇。
然后,那辆车出现了。
帕克斯最开始没怀疑那三个人,镇上前阵子有两个女人失踪,也许那些人是来调查失踪案的。那个爱管闲事的雨衣男前来询问时,他又找回了点家中男主人的魄力,感受到自己应该振作起来,去保护克拉拉——哪怕只是假装出一个正常的家庭,也能让他感觉好些。
雨下得越来越大,帕克斯的第三只眼在他跪在浴缸边陪伴她的时候又睁开了,他感受到某种东西出现在自家楼下。
他又一次跑下楼梯,发现外面的水已经涨到惊悚的高度,而那个男人快步向着他和他的家走来。
就像多年前暴露了他现实扭曲者身份的那次一样,帕克斯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他严防死守的力量从体内渐渐泄露出来,那男人抬手把药物喷向他脸庞的时候,本能的恐惧驱动了他的力量,守住了他的神智。
他头脑恍惚地从一处民房的屋顶醒来,却没有失去记忆。
湖水这时已经淹没了南门镇,将克拉拉所鄙夷和憎恶的一切扔进滚烫的大锅不断煮沸。
帕克斯翻身滚落在足以淹没成人胸口的雨水中,义无反顾地游向花店。
然后,他听到了那阵雷鸣,地面上响起的惊雷。
雨停了,湖水散去了,好像把他的生命也抽干了。
他再也不知道她到底会不会变好了,他错过了克拉拉欣喜的呼喊和孩子的第一声啼哭。当他睁开那只虚无之眼,在道路尽头看到的是一片废墟,还有杀手们。
克拉拉是对的。
那些追杀从未止息,而现在,他们来了。